第一卷 第265章 抉择(2) (第2/2页)
韩阳面无表情:“刘参将有何指教?若是为白日之事讨说法,恐怕找错了人。”
“不敢。”刘参将摇头,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惧色和决绝,“韩将军,刘某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但卢督师忠良,刘某心中敬佩。今日前来,是想告诉将军一件事——杨阁部密令,接任总督的陈大人不日即到,其随行带有兵部文书和……锦衣卫驾帖。驾帖之上,除了卢督师,还有……还有将军您的名字!罪名是‘勾结边将,图谋不轨,阴蓄甲兵’!陈大人一到,便要拿人!”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驾帖”和自己的名字,韩阳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杨嗣昌的动作,果然快!这是要赶尽杀绝,将卢象升的“党羽”一网打尽,彻底清洗北线,为其“议和”和掌控边军铺平道路!
“刘某位卑言轻,无力回天。将此消息告知将军,一是不忍见忠良之后继无人,二是……求将军,给刘某和麾下兄弟一条活路。”刘参将说着,竟单膝跪了下来,“白日围帐,非我本心。若将军不弃,刘某愿率督标营剩余弟兄,效忠将军,共抗时艰!”
这是投诚,也是押注。刘参将看到了韩阳一夜之间展露出的手段和控制力,也看清了朝廷的冷酷与杨嗣昌的狠辣,他选择了赌一把,赌韩阳能在这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
韩阳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参将,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此人可用,但需提防。督标营是卢象升亲军,若能真正收服,无疑是一大助力。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刘参将带来的消息——朝廷的刀,已经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
他没有立刻去扶刘参将,而是缓缓走到帐门前,望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际。晨曦微露,但黑暗依旧浓重。
抉择,再一次摆在了面前。
是坐等那位陈大人带着驾帖到来,将自己锁拿进京,步卢象升后尘?还是……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看向刘参将,也仿佛透过帐壁,看向外面那片危机四伏的天地。
“刘参将请起。”韩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你愿与我同舟共济,韩某自当以诚相待。从今日起,你仍统督标营,协助魏护,稳住大营局势。至于朝廷的驾帖……”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蓟州重地,虏骑在侧,防务繁忙。韩某身为朝廷将领,守土有责,无暇他顾。一切,需待防务安定,虏骑退去,再行计较。”
这是明确的拖延,也是委婉的拒绝。潜台词是:朝廷的驾帖?对不起,我现在很忙,要打仗,没空接。什么时候有空?等打完仗,局势稳定了再说。
刘参将听懂了,心中骇然,却也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这是要……抗命不遵?至少也是消极抵抗!但他此刻已无退路,重重磕头:“末将明白!必誓死追随将军!”
“去吧。记住,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韩阳淡淡道。
刘参将躬身退出。帐内,再次只剩下韩阳一人。
东方,朝霞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将一缕金红色的光芒,投射在蓟州城巍峨的轮廓和连绵的营帐上。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这一天,注定与以往任何一天都不同。
韩阳走到案前,提起笔,却久久未落。最终,他放下笔,将卢象升那份名单和奏章草稿,小心地折叠好,贴身收起。
然后,他大步走出中军帐。晨风凛冽,吹动他猩红的斗篷。魏护、岳河、张鸿功等人已等候在帐外,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韩阳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扫过远处开始苏醒的营盘,扫过更北方那隐约的边墙。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虏酋背信,屡犯疆圉。今秋高马肥,寇贼必至。我‘靖虏营’及蓟州诸军,自即日起,进入临战状态!修缮城防,整饬武备,操练士卒,无分昼夜!凡有玩忽职守、懈怠军务、散播流言、动摇军心者,立斩!”
“同时,行文周边州县,言虏情紧急,请速调粮草民壮,协防要地。再以卢督师……及本将名义,上奏朝廷,陈说边情危殆,请速拨饷银、火器,以固边防!”
命令下达,众人领命而去。韩阳独立晨曦之中,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卢象升麾下的一员战将,也不再是那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裂土”之主。他扯起了“抗虏”的大旗,以边防危殆为理由,强行将蓟州大营的指挥权和注意力,牢牢抓在自己手中,并试图将周边资源也吸附过来。他要用战争的压力,来对抗朝廷的政治清洗;用“忠君体国、守土御侮”的名义,来行拥兵自保、抗命不遵之实。
这是一条无比凶险的路,是钢丝上的舞蹈,是刀尖上的博弈。但他已无暇他顾。卢象升的忠魂在看着他,鹰嘴崖的英灵在看着他,身后数千弟兄的身家性命在看着他。
要么,在抵抗外虏和内斗的夹击中粉身碎骨;要么,杀出一条血路,在这末世之中,为自己,也为信任自己的人,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旭日东升,光华万丈。韩阳按剑而立,望向北方,眼中再无丝毫犹豫,只剩下冰冷的战意,和那深埋于心底、却愈发炽烈的——
野心,与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