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67章 权柄(2) (第1/2页)
崇祯十三年,九月初三。秋意已深,官道两旁的树木开始染上斑驳的黄与红,但在蓟州以南约八十里、名为“黑松林”的险峻地段,肃杀之气却远比秋风更为凛冽。
新任宣大总督、兵部右侍郎陈新甲,坐在装饰华贵却因长途颠簸而略显残旧的马车里,眉头紧锁,脸色有些发白。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一副标准的文官模样,只是眼神深处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鸷与焦虑。
此番出京,名为宣谕皇帝抚慰边军、接掌宣大防务,实则是奉杨嗣昌密令,前来整肃卢象升“余党”,尤其是那个桀骜不驯、据说已实际控制蓟州大营的韩阳。
怀中那份盖着司礼监和锦衣卫大印、写着韩阳名字的驾帖,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头不安。
离京时杨阁部再三叮嘱,韩阳此子,边镇骤起,战功卓著,在军中有一定威望,且行事狠辣果决,绝非易与之辈。务必借朝廷大义和新任总督权威,速战速决,趁其尚未完全掌控局面,一举拿下,押解进京。为此,杨嗣昌特意为他调拨了三百督标营精兵和一小队锦衣卫缇骑随行护驾,可谓考虑周详。
然而,一路行来,陈新甲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越是接近蓟州,沿途所见军堡、哨卡,戒备越发森严,盘查也越发仔细,全然不似以往边镇那般散漫。
进入蓟州地界后,甚至遇到了两拨明军夜不收,他们验看勘合后态度恭谨,但言辞间对“虏骑近期活动频繁”、“小股渗透不断”的描述,让陈新甲及其随行人员都绷紧了神经。尤其是昨日,一队自称来自“靖虏营”的巡哨骑兵,特意赶来“护送”了一段,并“好心”提醒,前方黑松林一带,地形复杂,近日有不明身份的骑手出没,疑似虏骑哨探,请总督大人务必小心,最好能加速通过。
“加速通过?”陈新甲看着窗外两侧越来越茂密、光线也越来越暗淡的松林,心中冷笑。这韩阳,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用所谓的“虏情”来吓阻自己?还是真想玩什么花样?
“传令,队伍收紧,斥候前出二里探查,加快速度,尽快通过这片林子!”陈新甲对车外的护卫将领吩咐。不管韩阳耍什么把戏,他手握圣旨和驾帖,代表的是朝廷,是大义名分,谅韩阳也不敢公然如何。
车队加快速度,在蜿蜒的林间官道上行进。松涛阵阵,更添几分幽寂与不安。
突然!
“咻——啪!”
前方不远处,一声尖锐的唿哨划破林间寂静,紧接着是弓弦崩响和利箭破空之声!
“敌袭!保护大人!”
“是鞑子!散开!结阵!”
护卫的督标营士兵反应迅速,立刻将陈新甲的马车团团围住,盾牌竖起,刀枪出鞘。锦衣卫也纷纷拔刀,警惕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只见前方官道转弯处,数十骑身着杂乱皮袍、头戴皮帽的骑兵,呼啸着从林中冲出,口中发出怪叫,张弓搭箭,向着车队就是一通乱射!箭矢噗噗钉在马车厢壁和盾牌上,虽未造成太大伤亡,却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真是虏骑?!”陈新甲在车内又惊又怒,他没想到韩阳胆子这么大,竟敢真的派兵伪装袭击钦差?但看那些骑兵的装束、骑射动作,却又与传闻中的蒙古游骑极为相似!
“砰!砰砰!”
护卫车队中也有弓箭手和少量火铳手,立刻开火还击。冲在前面的几名“虏骑”应声落马。但更多的“虏骑”并不硬冲,而是凭借马速和林木掩护,不断用弓箭袭扰,并试图向车队两翼包抄,口中呼喝的是含糊难辨的胡语。
战斗瞬间爆发,却又显得颇为“克制”。袭扰的骑兵似乎志在制造混乱和拖延,并不拼命冲锋。护卫的明军则全力防守,一时间僵持不下。
“大人!虏骑人数不多,但缠得紧!此地不利防守,是否先向后撤,与后方巡哨汇合?”车外将领急问。
陈新甲又急又气,向后撤?岂不是更显得自己无能,被“区区虏骑”吓退?可不撤,困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就在此时,后方马蹄声如雷,一队约百余人的明军骑兵,高举“明”字和“韩”字认旗,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为首一员将领,年约三旬,面色冷峻,正是岳河!
“前方何人受阻?末将岳河,奉韩将军令,巡剿虏骑,接应总督大人!”岳河人在马上,大声呼喝,手中长刀一挥,“弟兄们,随我杀散虏骑,保护钦差!”
“杀!”百余骑兵发出怒吼,毫不犹豫地冲向那些袭扰的“虏骑”,刀光闪烁,悍勇无比。那些“虏骑”似乎没料到会有明军援兵来得这么快,且如此凶猛,略作抵抗,发一声喊,便调转马头,向着山林深处溃逃而去,转眼消失不见。
战斗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岳河率部“击退”虏骑,并不追击,而是迅速收拢队伍,来到陈新甲马车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岳河,救驾来迟,让总督大人受惊了!请大人恕罪!”
陈新甲惊魂稍定,在护卫搀扶下走出马车,看着眼前这位甲胄染尘、却杀气未消的将领,又看看四周狼藉的战场和倒毙的几具“虏骑”尸体,心中疑窦丛生,却又抓不住把柄。难道真是巧合,遇到了虏骑渗透?
“岳将军请起。多亏将军及时来援。”陈新甲挤出一丝笑容,语气尽量平和,“不想此地虏骑如此猖獗。韩将军麾下,果然精锐。”
“大人谬赞。”岳河起身,恭敬道,“韩将军得知大人将至,本欲亲迎,奈何边情紧急,虏骑大队似有异动,韩将军需坐镇蓟州,调度防务,无法远迎,特命末将前出接应,并叮嘱务必保护大人周全。
方才这些虏骑,恐是侦知大人行程,意图不轨。此地已近边墙,虏骑哨探出没无常,还请大人速速移驾,前往蓟州大营,方为稳妥。”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韩阳未能亲迎的原因,又点明了沿途危险,还将“接应”和“保护”的职责尽到。
陈新甲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有劳韩将军挂心,岳将军辛苦。既然如此,那就速往蓟州吧。”
队伍重新整顿,在岳河所部的“护卫”下,继续向蓟州进发。只是经此一闹,陈新甲随行人员的士气已然受挫,那队锦衣卫更是脸色难看,他们本是来拿人的,如今倒像是被“保护”的对象。
更让陈新甲心头滴血的是,在刚才的“混乱”中,他随行携带的一只装有重要文书的箱子,据说是被“虏骑”的流箭射中,摔落车下,又被受惊的马匹践踏,加上众人忙于御敌,待发现时,已箱体破裂,文书散落泥泞,许多已被马蹄和人脚践踏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负责看守的锦衣卫百户跪地请罪,言称“虏骑突至,事起仓促,卑职等护驾心切,一时疏忽……”
陈新甲看着那箱狼藉的文书,尤其是那几份依稀可辨、却已污损的驾帖,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却又无处发泄。他能说什么?责怪下属护驾不力?还是指责岳河救援来迟?似乎都站不住脚。难道真是巧合?是天意?
他深深看了一眼旁边肃立、面无表情的岳河,心中对韩阳的忌惮,瞬间提到了顶点。此人,绝非仅仅是一员悍将,其心机手段,恐怕比传闻中更为可怕!
经此“插曲”,接下来的路程平静无事。当日傍晚,车队终于抵达蓟州城南门。
城门洞开,但守卫森严。韩阳并未在城门口亲迎,据岳河解释,韩将军正在校场点阅兵马,部署夜间防务。陈新甲被直接引至原卢象升的总督行辕安顿。
行辕内,一切井然有序,但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韩阳直到入夜时分,才一身戎装,带着几名将领前来“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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