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朱批十字 (第1/2页)
寅时初刻,慈庆宫,东暖阁。
烛火通明,映得太子朱载垕脸上神色明灭不定。他身着常服,外罩一件玄色貂氅,显然是从睡梦中被紧急唤醒。此刻,他端坐在书案后,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不疾不徐的叩响,目光深沉,落在面前摊开的两样东西上。
一样是那个巴掌大小、温润莹白的蟠龙玉佩,在烛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龙身缠绕的纹路和那个古朴的篆字,无声地彰显着其来历非凡。另一样,是几张边缘焦黄破碎的旧纸,正是沈清猗从油纸包中取出、又被骆思恭夺下的、沈煜亲笔批注的《瘟神散典》末页残篇。
骆思恭垂手肃立在书案前三步处,将安乐堂废墟发生的一切,包括沈清猗如何逃脱、东厂冯保如何带人前去、神秘黑衣人如何截杀、自己如何“恰巧”赶到将人“救”下,一一详细禀报。他语气平稳,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但其中隐含的意味,却让阁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朱载垕静静听着,直到骆思恭说完,又沉默了片刻,目光才从那蟠龙玉佩和残页上移开,转向一旁垂首而立、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的沈清猗。
“沈姑娘,”太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深夜离宫,私会不明身份之人,又牵扯出东厂、神秘杀手,如今更有此物……”他指了指那蟠龙玉佩和残页,“你是否该给孤一个解释?这玉佩,从何而来?这几页纸,又是什么?”
沈清猗跪在地上,冰凉的金砖地面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裙侵入骨髓,但比这更冷的,是她此刻的心。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回答,至关重要,可能决定自己的生死,甚至可能影响朝局。父亲用生命守护的秘密,就在眼前,她是否要说出?说出之后,这位年轻的、心思深沉的太子,会作何反应?他会相信吗?还是会像他父亲嘉靖皇帝当年一样,被那“长生”的幻影所迷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骆思恭是太子心腹,他能将自己带回来,并呈上这两样东西,至少说明太子目前并不想立刻处置自己,或许还想从她这里得到更多信息。而那个蟠龙玉佩,是那位神秘“贵人”的信物,或许……也能成为一个筹码?
“回禀殿下,”沈清猗抬起头,声音因为紧张和寒冷而有些发颤,但语气尽量保持平稳,“此玉佩,是一位……故人所赠,言明若民女遭遇危难,可凭此物,寻求庇护。”她没有说出“守墓人”老太监,也没有提及“贵人”,只说“故人”,将信物来源模糊化。
朱载垕不置可否,手指依然轻轻叩击着桌面,目光却锐利如刀,仿佛能看透人心。“故人?什么样的故人,能拥有此等信物?沈姑娘,这蟠龙纹,还有这‘受命于天’的篆文,可不是寻常人能用的。”
沈清猗心头一紧。太子果然认得这玉佩的规制!她咬了咬下唇,低声道:“民女……民女不知。那位故人只说,此物可救急,并未言明身份。”
朱载垕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玉佩的事,转而指向那几页残纸:“那此物呢?这上面,似乎是你父亲的笔迹。写的是什么?”
来了。最关键的问题。沈清猗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看着那几页染着父亲血泪、记录着惊天之秘的残页,在太子手中,如同寻常纸张般被翻阅。说出真相,可能引火烧身,甚至可能触怒天颜,为家族招来灭顶之灾。但不说,这秘密可能永埋尘土,而陈矩、王安,甚至可能还有其他野心家,会继续追寻那害人的邪术,后果不堪设想。父亲临终前的泣血警示,犹在耳边。
“此物……是家父遗物。”沈清猗的声音有些干涩,“是关于……关于一本名为《瘟神散典》的医书……的批注。”
“《瘟神散典》……”朱载垕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自然知道这本书,知道陈矩、王安,甚至他那位深居西苑修玄的父皇,都对这本书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他也正因为如此,才将沈清猗“请”来。只是没想到,这本书的背后,似乎隐藏着比他想象中更深的秘密。
“继续说。”朱载垕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沈清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她决定赌一把,赌这位年轻太子,与他那痴迷长生的父皇不同,赌他心中尚有江山社稷,有黎民百姓。
“家父在批注中言道,此书……并非济世医书,实乃……邪术之典!”沈清猗一字一句,声音虽轻,却如惊雷在寂静的暖阁中炸响,“其末章所载‘窃天’之法,更是……更是以瘟毒逆转阴阳,强夺他人寿元气运,补益己身,祸·国殃民之绝道!家父……家父当年,正是因为窥见此术之害,冒死毁去关键章节,并泣血上谏,才触怒……触怒天颜,被迫离宫,远走他乡!”
“触怒天颜?”朱载垕敲击桌面的手指蓦然停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紧紧锁住沈清猗,“你是说,当年沈太医离宫,并非失手,而是因为……此书?因为谏阻……父皇?”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连烛火都似乎停止了跳动。骆思恭垂下的眼睑猛地一颤,但依旧保持着肃立的姿态,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沈清猗感受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知道,此刻已无退路。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是!家父批注残页在此,上有……上有陛下朱批,可为佐证!陛下当年……曾有意……修习此邪术!”
“轰!”
仿佛有惊雷在朱载垕脑海中炸响!父皇……曾有意修习那“窃天”邪术?被沈煜谏阻,甚至因此贬斥了沈煜?不,不仅仅是贬斥,很可能是……灭口?金花婆婆背后的人……难道真是父皇?他瞬间联想到了许多。父皇多年深居西苑,痴迷炼丹修道,追求长生,朝政几乎全部交由严嵩父子把持。若父皇真的曾对那“窃天”之术动心,甚至因此对谏阻的沈煜起了杀心,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为何父皇对陈矩在西苑的举动不闻不问?为何王安能如此肆无忌惮?因为他们可能都在某种程度上,迎合甚至利用了父皇对“长生”的渴望!
他猛地抓起那几页残纸,凑到烛火下,仔细辨认着上面的朱批。那熟悉的、遒劲中带着几分狂放、几分偏执的笔迹,他绝不会认错!正是他父皇,嘉靖皇帝朱厚熜的亲笔!那些字句——“荒谬!朕乃天子,富有四海,万民皆为朕之子民,何来‘至亲至信’之说?天下万物,皆为朕用!”“沈煜迁腐!此术必成,朕当亲试之!”——字字句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烙在他的心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朱载垕脊椎骨升起,瞬间蔓延全身。他早就知道父皇痴迷长生,宠信方士,甚至因为“二龙不相见”的荒谬言论,多年疏远自己这个太子。但他从未想过,父皇的执念竟如此之深,深到不惜触碰这等灭绝人性的邪术!更深到,可能为了掩盖此事,默许甚至纵容了对沈煜的迫害!
而陈矩,这个伺候了父皇几十年的老太监,他如此痴迷《瘟神散典》,千方百计寻找“引子”,甚至不惜与王安勾结,难道是想效仿父皇,甚至……取代父皇,行那“窃天”之事,谋夺父皇的寿元、气运,乃至……江山?!
这个念头让朱载垕不寒而栗。若真如此,那陈矩所图,绝非仅仅是延长他自己的寿命那么简单!他是想窃取父皇的“天命”!这是谋逆!是弑君!
而王安呢?他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单纯想利用此术扳倒陈矩,巩固自己的权位?还是……他也对那“窃天”之术心存妄想?
无数念头在朱载垕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但他脸上却迅速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翻涌的惊涛骇浪。他将残页轻轻放回桌上,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沈姑娘,你可知,你今日所言,若有一字虚妄,便是诛九族的大罪。”朱载垕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蕴含的冷意,让沈清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此残页笔迹,殿下可仔细勘验!家父一片丹心,天地可鉴!他正是预见到此术一旦现世,必将酿成滔天大祸,生灵涂炭,才不惜以身犯险,毁书死谏!民女……民女继承父亲遗志,宁死亦不敢让此邪术害人!”沈清猗抬起头,泪水滑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朱载垕看着她,这个跪在地上,衣衫褴褛,额头带伤,眼中含泪却目光灼灼的女子。她的话,有那染血的残页为证,有那蟠龙玉佩背后的“贵人”为引,更有沈煜当年的遭遇佐证,不由得他不信。至少,那“窃天”邪术的存在,以及父皇曾对此术产生兴趣,是确凿无疑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