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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天厌我乎

  第351章 天厌我乎 (第2/2页)
  
  还有陈矩……那个他最信任的、替他掌管丹炉、炼制“仙丹”的阉狗。他到底给自己吃了什么?那本《瘟神散典》……他到底研究到了什么地步?自己这身病,这深入骨髓的阴寒邪毒,真的只是丹毒吗?还是……那“窃天”之术的反噬,已经开始在自己身上应验?
  
  一个个疑问,如同毒蛇,啃噬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恐惧,悔恨,猜忌,孤独,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比病痛本身更甚。
  
  就在这时,他模糊的视线,似乎捕捉到帐幔外,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那身影挺拔,步履沉稳,穿着玄色的常服,正是太子朱载垕。他似乎在低声吩咐吕芳什么,吕芳躬身应着,然后太子朝龙床这边走了过来。
  
  嘉靖的心猛地一跳。不知为何,此刻看到这个儿子,他心中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欣慰?是愧疚?是担忧?还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嫉妒他的年轻,嫉妒他的健康,嫉妒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去坐稳那张自己即将离开的龙椅。
  
  朱载垕轻轻走到龙床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礼,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眸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没有预想中的焦急,也没有刻意的悲伤,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洞悉一切的深邃。
  
  嘉靖努力地转动眼球,看向儿子。他想从儿子的眼中看到些什么,看到对他病情的担忧,看到对失去父皇的恐惧,或者,哪怕只是一丝虚伪的悲伤也好。可他看到的,只有那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怜悯?
  
  怜悯?他在怜悯朕?这个认知让嘉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一股邪火又升腾起来。朕是天子!朕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尤其是你这个等着继位的太子!
  
  他想呵斥,想质问,想像以前那样,用帝王的威严让这个儿子低下头。可张开嘴,发出的却只是一连串破碎的气音,夹杂着痰鸣。
  
  朱载垕似乎看懂了父皇眼中的愤怒和虚弱交织的情绪。他微微俯身,声音低沉而清晰,没有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嘉靖耳中的嗡鸣和混沌:“父皇,儿臣在。”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嘉靖胸中翻腾的怒火,奇异地平息了一些。至少,这个儿子还在这里,还承认他是“父皇”。
  
  朱载垕静静地看着父亲那双浑浊、充满血丝、此刻写满了痛苦、恐惧、不甘和一丝茫然的眼睛,缓声道:“父皇,沈太医的女儿,沈清猗,方才来为您诊过脉了。”
  
  沈煜的女儿?嘉靖的瞳孔骤然收缩。沈煜……那个他曾经鄙夷、厌弃、最后间接导致其郁郁而终的太医,他的女儿,来给朕诊脉?太子把她带来了?为什么?是来看朕的笑话吗?还是……
  
  仿佛看穿了他心中的混乱,朱载垕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她说,父皇之疾,沉疴已久,非独年迈体衰,亦非寻常丹毒。乃外邪戾气,积年侵染,与本源纠缠,深入五脏。如今毒发攻心,本源枯竭……”他顿了顿,看着父皇骤然放大的瞳孔和更加急促的呼吸,说出了最后几个字,“已非药石可及。”
  
  已非药石可及。
  
  这五个字,如同最后的宣判,重重砸在嘉靖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无情地击碎。连沈煜的女儿,那个继承了沈煜医术的女子,也说他没救了吗?这就是报应?这就是“天厌之”的结局?
  
  绝望,如同最深沉的寒冰,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愤怒、不甘和猜忌。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真的要死了,像所有凡人一样,像他曾经鄙夷的那些碌碌众生一样,走向死亡。什么长生,什么飞升,什么与天同寿,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声音,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他想起了沈煜批注上那些泣血的警告,想起了自己当年朱批的那十个字,想起了那些年服下的无数丹药,想起了陈矩和蓝道行谄媚的嘴脸,想起了西苑终日不散的丹炉烟气……一切的一切,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天厌之”那三个血淋淋的大字上。
  
  原来,他真的错了。错得离谱,错得荒唐,错得……不可挽回。
  
  两行浑浊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他深陷的眼眶中涌出,顺着枯瘦的脸颊滑落,没入花白的鬓发。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声地流泪,那泪水里,是悔恨,是恐惧,是绝望,是面对最终审判时,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最脆弱、最真实的崩溃。
  
  朱载垕静静地看着父亲流泪,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凉。这就是他的父亲,曾经英明神武,后来却迷失在长生幻梦中的帝王。他的错误,需要整个天下,用数十年的光阴来承受。而他自己,最终也要在这错误酿成的苦果中,痛苦地走向终点。
  
  不知过了多久,嘉靖的眼泪似乎流干了,他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帐顶,望着那模糊的金龙,仿佛在望着某个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的终点。他的嘴唇轻轻嚅动,这一次,声音虽然依旧微弱,却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疑问:
  
  “天……厌我乎?”
  
  他问得如此轻,如此不确定,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在询问回家的方向。又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的旅人,在质问脚下深渊的成因。
  
  朱载垕的心,被这轻轻一问,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父亲那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面容,看着那双失去所有神采、只剩下无尽迷茫和恐惧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天厌之?是的,从某种意义上说,父皇的所作所为,确实“有干天和”,他因一己私欲,追求那灭绝人性的邪术,长期服食虎狼丹药,掏空了自己,也动摇了国本,上天若真有知,厌弃他,似乎也说得通。
  
  可“天厌我乎”?这“我”字,包含了多少复杂的情感?是一个帝王对自身命运的质问?是一个长生梦碎者对天道的控诉?还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生命尽头,对自身价值的最终怀疑?
  
  朱载垕沉默了很久。殿内的安神香已经燃尽,最后一丝青烟袅袅散去,只留下满室更加沉郁的死寂。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宫灯尚未点燃,寝殿内陷入一片昏暗,只有龙床畔一盏长明灯,跳跃着微弱而固执的火苗,映照着这对天下最尊贵、此刻却同样被巨大阴影笼罩的父子。
  
  最终,朱载垕没有回答父亲的问题。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有些僵硬地,握住了父亲那只枯瘦、冰凉、布满老人斑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生机。
  
  嘉靖的身体似乎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转动了一下,落在儿子握着他的手上,那温暖透过皮肤,传入他冰凉的血液,带来一丝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
  
  “父皇,”朱载垕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平静,沉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坚毅,“沈太医临终前,曾留给沈姑娘一句话,亦是留与这世间的一句话。”
  
  嘉靖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朱载垕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他说,医者,当以‘万民无恙’为己任。天子,亦是如此。”
  
  万民无恙。
  
  这四个字,如同暮鼓晨钟,在死寂的寝殿中回荡,也重重敲在嘉靖的心上。他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死死盯着儿子,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有那被儿子握住的手,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抓住那最后一点温暖,又仿佛,是想抓住那四个字代表的、他一生似乎都未曾真正理解、或者早已遗忘的责任。
  
  朱载垕感觉到父亲手指那微弱的力道,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保持着握手的姿势,静静地站在龙床边,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陪伴着父亲,度过这生命中最黑暗、也最漫长的时刻。
  
  长明灯的火苗,在黑暗中轻轻跳跃,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巨大的、冰冷的宫殿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融为一体,又仿佛,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天厌我乎?”无人回答。只有那四个字——“万民无恙”,如同最后一点微弱的星光,在这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固执地亮着,照亮了朱载垕前行的路,也映照着嘉靖皇帝,那逐渐涣散、最终归于死寂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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