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离间发酵 (第2/2页)
他得好好谋划一番,既要让陈矩和太子斗起来,又要确保这把火,烧不到自己身上,最好,还能趁乱捞些好处。
与此同时,西苑,丹房。
这里的气氛,比王安的值房更加压抑,更加诡异。浓烈的、混合了硫磺、硝石、朱砂、铅汞以及其他各种说不出名目的矿物、草药气味的烟雾,常年弥漫在丹房内外,熏得人头晕目眩。巨大的青铜丹炉依旧在殿中央燃烧着,炉火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幽蓝色的光芒,将整个丹房映照得光怪陆离。
陈矩没有像往常一样,亲自守在丹炉旁,盯着炉火,指挥着小太监们添柴加料。他独自一人,蜷缩在丹房深处一间狭窄的密室里。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空气污浊,混合着陈旧的药味、灰尘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像是东西烧焦后又混合了血腥的怪味。
陈矩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擦净的、发黑的血迹。他身上的绯色蟒袍沾满了灰尘和可疑的污渍,早已不复往日的光鲜。此刻的他,看上去不像一个权势滔天的大太监,倒像是一个受了重伤、躲在阴暗角落里舔舐伤口的野兽。
他的手中,紧紧攥着那几张抄录着“末页”内容的纸张。纸张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边角处甚至被他的指甲抠出了几个破洞。他死死盯着上面的字句,眼睛布满血丝,充满了癫狂、怨毒和不敢置信。
“不可能……不可能!咱家明明是按照这上面写的步骤来的!分毫不差!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嘶哑地低吼着,声音如同破锣,在狭小的密室里回荡。
昨夜的情景,如同噩梦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他精心挑选了两个“药人”,都是身强力壮、气血旺盛的年轻死囚,用特殊的药物和手法炮制了七七四十九天,使其体内的“生机”被催发到极致,同时又用符水镇住了他们的神智,使其成为浑浑噩噩、只知道提供“生机”的炉鼎。然后,他按照“末页”上记载的方法,布下法坛,点燃特制的香料,念动咒语,试图引动“药人”体内的生机,通过某种玄奥的途径,转嫁到自己身上,以弥补他因年迈和早年试药而亏损的元气,甚至……窥得一丝长生的契机。
开始一切顺利,两个“药人”在法坛的作用下,浑身散发出淡淡的、带着血腥气的红光,那是生机被强行抽取的征兆。他感到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暖流,顺着某种神秘的连接,缓缓流入他的四肢百骸,让他那具早已被丹毒侵蚀、千疮百孔的身体,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舒畅,甚至有一种飘飘欲仙的错觉。那一刻,他狂喜不已,以为自己终于摸到了长生的门槛,以为沈煜留下的警告不过是危言耸听,以为天命终究眷顾了他这个残缺之人。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他沉浸在那种舒畅感中,试图引导更多生机入体时,异变陡生!那流入体内的暖流,突然变得炽热、狂暴,紧接着,一股阴冷、邪戾、充满怨恨和痛苦的气息,如同跗骨之蛆,顺着那“生机”的通道,疯狂地反噬回来!
“啊——!”他记得自己当时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叫,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穿了他的五脏六腑,又仿佛有无数冤魂厉鬼,钻进了他的脑子,疯狂地撕咬啃噬。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一口腥甜的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法坛上,嗤嗤作响,冒起青烟。
而那两个“药人”,更是瞬间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发黑,七窍中流出乌黑腥臭的血液,在极度的痛苦中扭曲、痉挛,最后猛地瞪大眼睛,断了气,死状极其凄惨。
反噬!是沈煜批注中提到的反噬!“原主怨念与瘟毒戾气”随着生机一起被引动,反噬施术者!
他当时就昏死了过去,幸好小德子一直在外间守着,听到动静不对,冒险冲了进来,用冷水泼醒了他,又赶紧处理了那两具可怕的尸体。他强撑着,服用了大量珍藏的、用来镇压丹毒的虎狼之药,才勉强压下了体内那股四处乱窜的阴邪戾气,但脏腑已然受创,元气大损,此刻连站起来都困难。
“王安!王安这条老狗!他给咱家的,是假的!是篡改过的!!”陈矩猛地将手中的纸团狠狠砸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了更多带着黑丝的血沫。
他现在彻底明白了。王安根本没安好心!给他的这份“末页”,前面关于如何引动生机的部分或许是真的,但最关键的反噬化解之法,要么是错的,要么干脆就被篡改、删减了!王安就是要害他!就是要让他走火入魔,被邪术反噬而死!什么共享长生,什么盟友,都是骗鬼的!王安这条阉狗,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
恨!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陈矩吞噬。他为了这“窃天”之术,耗费了多少心血,担了多大风险,甚至不惜触怒天颜(虽然陛下现在昏迷),结果却栽在了自己“盟友”的背刺上!这让他如何能不恨?
但恨意过后,是更深的恐惧和焦虑。反噬的伤害是实实在在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那股阴邪之气不断侵蚀、消磨。原本就年迈体衰,经此一遭,更是雪上加霜。如果不能尽快找到真正的、完整的“窃天”之法,找到化解反噬、甚至利用那“生机”的正确途径,他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真正的末页在哪里?在沈清猗手里?还是在太子那里?或者,沈煜当年,还留下了别的什么?
对,沈清猗!那个小贱人!她一定知道!她父亲沈煜,当年是唯一真正看过、研究过完整《瘟神散典》的人,他的批注,他的遗稿,甚至他本人的医术心得,都可能藏着克制或者完善那邪术的关键!必须抓住她!不惜一切代价抓住她!
还有太子!朱载垕那个小狼崽子,把沈清猗藏在慈庆宫,严加保护,他到底想干什么?是真的怜香惜玉,还是也觊觎着那“窃天”之术?或者,他知道了些什么,在防备着什么?
陈矩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危险的光芒。他知道,自己必须行动了,越快越好。等陛下咽了气,太子正式登基,他就彻底没了倚仗。到那时,别说抢夺沈清猗,恐怕连自保都难。必须在陛下还活着的时候,利用陛下最后一点余威,扳倒王安,抓住沈清猗,逼问出真正的秘密!
“小德子!”他嘶哑着喉咙,朝密室外喊道。
守在门外,同样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小德子连忙推门进来,垂手道:“老祖宗,您吩咐。”
“去,给咱家查!”陈矩喘着粗气,眼中凶光毕露,“查王安那条老狗,最近都和什么人接触,特别是和慈庆宫那边!查太子把沈清猗藏在慈庆宫什么地方,守卫如何!还有,给咱家盯死了诏狱,看看有没有人去探视那个姓林的!沈煜当年在太医院,可不止一个朋友!”
“是,老祖宗。”小德子连忙应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老祖宗,还有一事……东厂那边,好像也在查丹房昨夜的事,还有……沈太医的旧事。咱们的人发现,有几个生面孔,在西苑附近转悠,像是东厂的番子。”
“王安!”陈矩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想先下手为强?做梦!咱家还没死呢!”
他喘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气血,阴恻恻地道:“他不是想查吗?让他查!你去,把昨夜处理掉的那两个‘药人’的埋尸地点,‘不小心’透露给东厂的人知道。记住,要做得像是底下人办事不牢,走漏了风声。”
小德子一惊:“老祖宗,这……万一被他们拿到把柄……”
“把柄?”陈矩冷笑,“咱家就是要让他们拿到把柄!不过,不是咱家的把柄。你去安排一下,在埋尸的地方,留点‘有意思’的东西。比如……东厂特制的刑具碎片,或者,能指向王安那个老对头、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的线索。明白吗?”
小德子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陈矩的打算——祸水东引,制造混乱!“儿子明白了!儿子这就去办!”
“还有,”陈矩叫住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给咱家准备一下,咱家要亲自去一趟慈庆宫,‘探望’太子殿下。有些话,得当面问问清楚。”
“老祖宗,您的身体……”小德子担忧道。
“死不了!”陈矩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挣扎着扶着墙壁站起来,佝偻的身躯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出扭曲而庞大的黑影,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在拿到真正的长生之法前,咱家绝不会死!王安想害咱家,太子想拦咱家……都得先问问咱家答不答应!”
他咧开嘴,露出被血迹染得暗红的牙齿,发出夜枭般嘶哑的笑声。丹房内,幽蓝色的炉火映照着他狰狞的面容,空气中弥漫的诡异气味似乎更加浓烈了。
离间的种子已经埋下,猜忌的毒藤正在疯狂滋长。陈矩与王安,这对曾经的“盟友”,在长生幻梦和生死威胁面前,脆弱的信任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算计与杀机。而他们之间即将爆发的冲突,如同一个不断扩大的漩涡,正将越来越多的人和事,卷入其中。
紫禁城的天空,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山雨欲来。而远在东南,某个隐秘的角落,一双深沉的眼睛,也正通过特殊的渠道,注视着京城这潭越搅越浑的水,嘴角,露出了一丝莫测高深的笑容。棋盘上的棋子,似乎比他预想的,动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