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年年 (第2/2页)
　　
　　张矛笑了。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小静看着他。
　　
　　“张哥，你还能送吗？”
　　
　　张矛想了想。
　　
　　“能。走得慢点。”
　　
　　小静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陪你。”
　　
　　那天下午，又来了一封信。
　　
　　是给张矛的。信封上写着“尘外居张矛收”，没有寄件人地址。
　　
　　张矛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少年，飘在一片光点中间，冲镜头挥着手。他身后是无数亮亮的光点，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那些光点后面，是一面很长的墙，墙上也贴满了照片。
　　
　　但这一次，照片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人，也飘着，站在那个少年旁边，笑得很安详。
　　
　　张矛看着那个老人，愣了很久。
　　
　　周无影走过来。
　　
　　“怎么了？”
　　
　　张矛把照片递给他。
　　
　　周无影看着，也愣住了。
　　
　　那个老人，他们认识。
　　
　　是许仲远。
　　
　　小静凑过来。
　　
　　“这是谁？”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老朋友。早就走了。”
　　
　　小静看着照片里那个笑着的老人。
　　
　　“他在那边。”
　　
　　张矛点头。
　　
　　“嗯。他在那边。”
　　
　　那天晚上，张矛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晚。
　　
　　周无影陪着他，没说话。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张矛忽然开口。
　　
　　“你说，许仲远在那边，看见咱们这样，会说什么？”
　　
　　周无影想了想。
　　
　　“可能会说，你们还在送？”
　　
　　张矛笑了。
　　
　　“嗯。可能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过，他欠我师父的。现在不欠了。”
　　
　　周无影点点头。
　　
　　张矛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师父也在那边。”
　　
　　周无影没说话。
　　
　　张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进去吧。明天还有玉牌要来。”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放着一个布包。
　　
　　他弯腰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亲”。
　　
　　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又一个。你们还在吗？——那个永远在路上的路人”
　　
　　张矛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他把玉牌递给小静。
　　
　　“你来。”
　　
　　小静接过那块玉牌，看着那个光点。
　　
　　它颤了颤，像是在说谢谢。
　　
　　小静抬起头。
　　
　　“这次我一个人去？”
　　
　　张矛想了想。
　　
　　“我陪你走到村口。”
　　
　　小静笑了。
　　
　　“好。”
　　
　　那天早上，他们出发了。
　　
　　张矛走得很慢，小静也走得很慢，配合着他的步子。
　　
　　走到村口，张矛停下来。
　　
　　“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小静点头。
　　
　　“嗯。”
　　
　　张矛看着她。
　　
　　“记得回来。”
　　
　　小静笑了。
　　
　　“记得。”
　　
　　她转身，走进山里。
　　
　　张矛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
　　
　　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往回走。
　　
　　走得很慢。
　　
　　但他一直在走。
　　
　　七天之后，小静回来了。
　　
　　她瘦了一圈，但眼睛是亮的。
　　
　　“送到了？”张矛问。
　　
　　小静点头。
　　
　　“送到了。一个老太太，等了七十年。”
　　
　　她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照片。
　　
　　“她说，她终于等到她娘了。”
　　
　　张矛看着她。
　　
　　“你哭了吗？”
　　
　　小静想了想。
　　
　　“哭了。但她是笑着的。”
　　
　　张矛笑了。
　　
　　“那就好。”
　　
　　那天晚上，小静把第七十个故事写进本子里。
　　
　　第十三本了。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四面墙，加一条三百多米长的巷子，全是笑着的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诚第一次来的时候。
　　
　　那个话多的小魂魄，在雪地里转圈。
　　
　　后来他去了那边，开始捡玉牌。
　　
　　再后来他回来过一次，在巷子口冲他们挥手。
　　
　　现在他还在那边，还在捡。
　　
　　而她已经送了很多块了。
　　
　　她笑了笑，站起来，回屋睡觉。
　　
　　明天，可能还会有新的玉牌。
　　
　　可能还会有新的路要走。
　　
　　但没关系。
　　
　　她在。
　　
　　张哥也在。
　　
　　路人也在。
　　
　　姑娘也在。
　　
　　大家都在。
　　
　　日子还长。
　　
　　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