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乡里熟客 (第1/2页)
一九九六年的初秋,赣北的山村还浸在漫长的天气热里。
秋老虎迟迟不肯褪去,日头悬在连绵的青山头顶,白亮亮的,把整片山野晒得发蔫。田埂上的狗尾巴草枯了半截,焦黄的草穗垂着头,被滚烫的风一吹,簌簌落着细屑。空气里永远飘着三种混揉在一起的味道,稻田腐熟的青腥、农家猪圈的秽气、柴火灶残留的烟火,沉闷地压在每一寸土地上,也压在武水生十六岁的肩头。
武水生站在自家晒谷坪的边角,垂着双手,指尖沾着刚晒完稻谷的细糠,细小的米白色碎屑嵌在指甲缝里,怎么蹭都蹭不干净。他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脚下龟裂的黄土地面上,地面被日头晒出密密麻麻的纹路,像一张干枯皲裂的老树皮。十六岁的少年,身形已经抽得高挑,只是常年吃不饱饭,身子单薄得有些晃荡,肩背微微含着,是常年劳作与自卑揉出来的姿态。
他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黝黑,不是健康的小麦色,是暗沉、粗糙、带着风尘的黑,脸颊两侧有被山风吹出来的细密红血丝。眉眼生得本是周正的,瞳孔很黑很亮,干净得不染杂质,只是长久的沉默与压抑,让那双眼睛总是覆着一层淡淡的怯懦,很少抬头看人,更不敢与人对视。
今天是农历七月廿九,离秋收彻底收尾还有半个月。
家里的早稻已经收割完毕,满满一仓稻谷堆在堂屋侧间,看着饱满,却大半要上交公粮,剩下的寥寥无几,勉强够一家人混个半饱。父亲武老实一早就跟着村里的壮劳力去后山修水渠了,初秋雨水少,水渠干涸开裂,必须提前修缮,才能保住晚稻收成。村里的男人几乎全员出动,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日日泡在泥水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母亲身体素来孱弱,常年咳喘,一到换季就浑身无力,连简单的煮饭喂猪都做得勉强,更别提下地干重活。家里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妹妹,正在镇上读初中,住校读书,半个月才回一次家。偌大的武家老屋,里里外外的杂活、轻活、碎活,全都压在了武水生一个人身上。
挑水、晒谷、劈柴、喂猪、扫地、做饭,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武水生读书晚,又因为家里缺钱,初三读了半年就被迫辍学。班主任曾经三次上门家访,劝武老实让孩子继续读书,说这孩子脑子灵光、踏实肯干,肯吃苦、爱钻研,好好读书将来一定有出息。可再恳切的劝说,抵不过贫寒最锋利的刀刃。
武家太穷了。
土坯砌成的老屋住了几十年,墙壁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泛黄的泥胚,每逢下雨天,屋内处处漏雨,盆碗摆了一地接水。家里唯一的电器是一台老旧的手电筒,灯泡昏黄,开关松动,是家里最值钱的物件。每年春秋两季的学费,都能把武老实逼得整夜睡不着,四处低头借钱,受尽邻里白眼。
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是武家最现实的绝境。妹妹年纪更小,又是女孩,父母固执地认为女孩读书无用,迟早要嫁人顾家,便咬牙让妹妹继续读书,早早叫停了武水生的学业。
没人问过武水生愿不愿意,也没人在意他心里的不甘。
他懂事,也隐忍,从不哭闹抱怨。辍学的那天,他只是默默收拾好书包里仅剩的几本书,叠好校服,轻轻放进木箱底层,从此收起了所有对学堂的念想,一头扎进了无尽的农活里,把少年人的憧憬、躁动、梦想,全都死死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村里人都说武水生是个好孩子,温顺、勤快、老实、听话,从不惹事,比别家调皮捣蛋的少年省心百倍。
可只有武水生自己知道,他心里藏着一股憋闷的慌。
他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座大山里。
赣北群山连绵,层层叠叠的青山像巨大的囚笼,圈住了世世代代的村里人。山里的人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靠着几亩薄田勉强糊口,见过最大的世面,就是镇上逢集的热闹,最远的距离,就是往返乡镇的十几里山路。
武水生不甘心。
他十六岁了,渐渐懂了外面的世界很大。偶尔听村里外出打过工的男人闲聊,说城里有宽阔平坦的大马路,有昼夜明亮的路灯,有高耸林立的楼房,有永远干不完的活、挣不完的钱。只要肯吃苦、肯出力,在城里打工一个月挣的钱,抵得上山里种地大半年的收入。
那些零碎的、模糊的描述,像一颗颗种子,悄悄落在他心底,日复一日生根发芽,支撑着他熬过枯燥又疲惫的农活,也让他生出了强烈的出走之心。
他想出去,想挣钱,想让咳喘的母亲有钱买药,想让妹妹安心读书不用省吃俭用,想让常年弯腰劳作的父亲不用再为几两碎银四处低头求人。
他想靠自己的力气,挣出一条不一样的活路。
可大山里的少年,最大的软肋就是无助与闭塞。
他没有门路,没有熟人,没有外出的路费,更不知道山外的世界是什么模样。连绵的青山隔绝了繁华,也隔绝了所有机遇,困住了他的脚步。他只能日复一日守着老屋和田地,一边埋头干活,一边默默等待,盼着能有一个走出大山的机会。
日头渐渐西斜,毒辣的热度稍稍褪去,晒谷坪上的热气缓缓散开。
武水生弯腰,将最后一摞晒干的稻谷码整齐,摞在谷堆旁,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额头,顺着下颌线滴落的汗水砸在干燥的黄土上,瞬间蒸发,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湿痕。他直起身,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脊背的粗布褂子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单薄的背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结实的骨架。
就在这时,村口的土路上传来了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声响。
“叮铃——叮铃——”
声响由远及近,穿透了山村午后沉闷的寂静,格外清晰。
武水生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村口的方向。
尘土飞扬的黄泥路上,一辆半旧的黑色二八自行车缓缓驶来,车轱辘碾过凹凸不平的路面,卷起阵阵细碎的黄土。骑车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身材微胖,皮肤是常年在外奔走的黝黑,眉眼弯弯,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和善的笑意,看着格外亲切随和。
男人穿着一身干净的的确良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下身是深色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满村都是粗布麻衣、满身泥土的村民眼里,他这身干净体面的打扮,已然是十足的洋气体面。
是邻村的周叔,周善福。
周善福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能人”,常年在外跑门路,偶尔回村走动,游走在周边各个山村之间,帮人介绍零活、牵线搭桥,谁家有难处、想找活干,都会习惯性找他打听。
在封闭闭塞的山村,能常年外出、见过世面、能帮人找活路的人,天然带着一层让人信服的光环。
武家和周善福算是老熟人,交情不算浅。
周善福的姐姐嫁给了武水生的远房姑姑,沾着一层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逢年过节,周善福偶尔会来武家串门,坐下来喝杯粗茶、唠几句家常,对武家人向来客气温和,说话和气、待人周到。
武水生打小就认识他,从小就喊他周叔。
在武水生的印象里,周善福一直是个热心、仗义、靠谱的长辈。
村里人都夸周善福心肠好、会办事、路子广,愿意帮衬乡里的晚辈。不少村里的年轻人想外出打工、找零活,都是托周善福帮忙介绍,虽然大多是零散的短工,挣得不算多,但至少是走出大山的机会。
平日里,周善福见到武水生,总会笑着打趣两句,夸他勤快懂事、踏实能干,将来肯定有出息。每次家里有亲戚往来、红白喜事碰面,周善福也总会多问几句武水生的近况,看着格外关照。
在心思单纯、涉世未深的武水生眼里,周善福就是值得信任的长辈,是乡里难得的靠谱好人。
自行车稳稳停在武家晒谷坪边缘,周善福单脚撑地,利落下车,抬手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脸上挂着一如既往温和的笑意,看向满头大汗的武水生。
“水生,又在晒谷呢?”
他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长辈独有的亲切口吻,让人听着格外舒服,没有半分距离感。
武水生连忙收敛心神,放下手里的木耙,拘谨地点头应声:“嗯,周叔,刚晒完稻谷。”
他性格内向腼腆,面对长辈向来不善言辞,只会老老实实回话,微微垂着眉眼,姿态恭敬又乖巧。
周善福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到谷堆旁,目光扫过平整饱满的稻谷,又落在武水生被汗水浸透的衣衫、晒得通红的脸颊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这份打量,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怜惜赞许,是精准的、冰冷的审视。
他打量着武水生高挑结实的身形、干净纯粹的眉眼、老实怯懦的性子,打量着这个贫困家庭出身、迫切想要出路、毫无防备之心的少年。
在周善福早已被贪欲浸透的眼里,眼前的武水生,不是熟识的晚辈,不是邻里的孩子,只是一件品相极佳、极易掌控、能卖出好价钱的“货物”。
年轻、健壮、老实、听话、没见过世面、毫无反抗之心、家人淳朴好拿捏,几乎完美符合黑市买主的所有需求。
早在半个月前,周善福就盯上了武水生。
他常年游走各地,表面帮人介绍务工、牵线搭桥,背地里一直干着拐卖人口的龌龊勾当。这些年,他靠着乡里乡亲的信任,专门挑选大山里贫困、单纯、急于挣钱、渴望走出大山的年轻人下手,以介绍高薪工作、外出务工为诱饵,将一个个懵懂少年少女骗出大山,转手卖到偏远工地、黑作坊、偏远山村,赚取高额黑心利润。
他深谙山村人的心思,更懂得熟人作案最是易得手。
陌生人的哄骗,村民会警惕、会防备、会拒绝,可沾亲带故、常年往来的熟人,带着长辈的身份、和善的面孔、靠谱的名声,任谁都不会生出防备之心。
这些年,他屡屡得手,从未失手。就是因为他太懂乡里人情,太懂底层年轻人的渴望,太懂如何用最温和的善意,包装最恶毒的陷阱。
周善福心中盘算已定,脸上的笑意却愈发温和真挚,丝毫没有半分异样,语气满是长辈的疼惜与感慨。
“真是个勤快的孩子,才十六岁,就把家里的活全都扛起来了,不容易啊。”
他抬手,看似亲昵地拍了拍武水生的肩膀,掌心的温度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温和无害,可落在武水生身上,却隐隐让他生出一丝莫名的紧绷,只是这丝异样太过微弱,很快就被长辈的善意掩盖。
“你爹去修水渠了?”周善福随口问道,一副熟稔家常的模样。
“嗯,一早就去了,要忙到天黑才能回来。”武水生老实回答。
“你娘身子还是不好?”
“一直不见好,换季就咳喘,干不了重活。”武水生的语气带着淡淡的无奈。
周善福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真切的同情,仿佛真心为武家的处境揪心。
“可怜,真是太可怜了。你家里这情况,全靠你撑着,小小年纪就活得这么累,换做别家娇生惯养的孩子,哪里扛得住。”
几句共情的家常话,精准戳中了武水生心底最柔软、最压抑的地方。
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对家境的无奈、对未来的迷茫,在长辈温和的共情下,悄悄松动,让他心里生出一股久违的暖意。长这么大,村里的长辈大多只是客套夸赞他懂事,很少有人能这样设身处地体谅他的辛苦,理解他的难处。
武水生紧绷的脊背,悄悄放松了些许,抬头看向周善福的眼神,多了几分真切的信任与亲近。
周善福将他细微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缓缓抛出铺垫已久的诱饵。
“水生啊,叔今天过来,其实是专门来找你的。”
武水生微微一怔,眼神懵懂:“找我?周叔,找我有事吗?”
“当然是好事。”周善福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又笃定,带着十足的把握,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期待,“叔知道你懂事能干,也知道你家里困难,早早辍学在家干活,委屈你了。你这年纪,本该在学堂读书,本该出去闯闯见见世面,不该困在这山里一辈子种地。”
字字句句,都精准说在武水生的心坎上。
积压在心底许久的不甘与渴望,被这几句话瞬间撬动,少年漆黑的眼眸里,瞬间亮起了细碎的光,眼底的怯懦褪去几分,多了几分期待与紧张。
他死死盯着周善福,屏住呼吸,静静听着下文,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期盼。
难道,他苦苦等待的出路,真的来了?
周善福看着他眼底燃起的光亮,知道鱼儿已经上钩,语气愈发诚恳诱人,缓缓说道:
“叔这次在外边,认识了几个靠谱的老板,手里有稳定的好活,专门招你们这些年轻有力气、踏实肯干的小伙子。活不累,干净体面,不用风吹日晒下地吃苦,工资还高得很。管吃管住,每个月保底三百块,勤快能干、听话懂事的,还能多拿奖金,一个月挣三四百轻轻松松。”
三百块。
这三个字,像惊雷一样,狠狠砸在武水生的心底,震得他大脑微微空白。
一九九六年的山村,物价低廉,村里壮劳力在家种地,一年四季忙到头,除去口粮公粮,一年到头结余不过两三百块。外出打零工,一天工钱一块多,累死累活干满一个月,也挣不到五十块。
月入三百,管吃管住,在武水生眼里,已经是不敢想象的高薪,是天大的好事。
他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眼底的光亮愈发炽盛,紧张又忐忑地追问:“真的吗?周叔,真的有这么高的工资?”
“叔还能骗你?”周善福笑得坦荡真诚,语气掷地有声,满是靠谱的笃定,“都是乡里乡亲的,又是沾亲带故的晚辈,叔有好出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别人求我我还不一定带,唯独你,叔是真心想拉你一把。你勤快踏实、性子稳重,出去干活肯定让人放心,老板最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
他趁热打铁,继续描绘着美好的前景,一点点彻底瓦解武水生所有的防备:
“活很简单,就是在城里的建材厂里帮忙分拣、搬运、整理物料,都是轻活,不用下苦力、不用晒太阳。吃住全包,宿舍干净整洁,有专门的食堂,顿顿有白米饭、有荤菜,比在山里种地享福多了。”
“你想想,你在家天天累死累活,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挣不下几个钱,家里日子紧巴巴,你娘没钱买药,你妹妹读书也要处处省俭。跟着叔出去干,一个月顶家里大半年收入,干上几个月,就能攒下一笔积蓄,既能给你娘治病,又能供你妹妹读书,还能给自己攒点家底,将来盖房娶媳妇,多好的事。”
“再说了,你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大山里种地。趁着年纪小,出去见见世面、长长见识、学学本事,攒点钱,将来才有出路,才有底气。留在山里,再能干,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没半点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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