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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地狱转手

  第二章 地狱转手 (第2/2页)
  
  巨大的悔恨、恐惧、绝望,瞬间淹没了十六岁的少年。
  
  他恨!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的轻信、恨自己的天真!
  
  他悔!悔没有听父母的话、悔执意要外出、悔轻易信任人心!
  
  可一切都太晚了。
  
  药力彻底侵入四肢百骸,疯狂剥夺他的意识与力气。
  
  他想挣扎、想起身、想逃跑、想嘶吼求救,想质问眼前恶毒的恶人。
  
  可他浑身僵硬酸软,四肢完全不受自己支配,连抬手、张嘴、眨眼的力气都彻底消失。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死死睁着眼睛,瞳孔剧烈震颤,盛满了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熟悉的长辈,一步步褪去所有伪装,露出狰狞恶毒的真面目。
  
  周善福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床边、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武水生,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没有半分愧疚:
  
  “孩子,别怪叔。”
  
  “要怪,就怪你太穷、太单纯、太想出人头地。要怪,就怪你生在了没出路的大山里。”
  
  “叔也是为了糊口,各取所需罢了。你这样的苗子,送到别处,能换个好价钱,不亏。”
  
  轻飘飘几句话,碾碎了少年所有的期许,碾碎了他十六年的纯粹与善良。
  
  在周善福眼里,他不是晚辈、不是亲人、不是人,只是一件可以交易、可以换钱的商品。
  
  武水生的眼珠剧烈转动着,泪水瞬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滚烫又冰凉,顺着黝黑的脸颊滚滚滑落。
  
  他想嘶吼,想求饶,想质问,想喊救命。
  
  可他只能僵硬地坐着,连流泪都无比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恶魔肆意践踏自己的人生。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脑海里闪过的,是老家老屋门口父母含泪挥手的模样,是青山田野的温柔光景,是自己昨夜彻夜憧憬的未来。
  
  短短一天,天翻地覆。
  
  从满怀希望的奔赴,到坠入无边地狱,不过短短十几个时辰。
  
  最终,眼皮彻底重重合上,他脑袋一歪,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直直倒在床上,陷入深度昏迷。
  
  看着少年彻底昏死过去,毫无动静,彻底失去反抗之力,周善福脸上最后一丝伪装也彻底剥离。
  
  他冷漠地伸手,推了推武水生的身体,确认他完全失去知觉、彻底瘫软。
  
  随即,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电话很快接通。
  
  他语气平淡,毫无波澜,像是在交接一件普通货物,没有半分人性温度:“货已到手,品相完好,年轻健壮,干干净净,一点问题没有。按之前说好的,今晚交接。”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淡淡应声:“没问题,我守着,天黑准时送过去,尾款结清就行。”
  
  简单两句,敲定了武水生往后一生的命运。
  
  挂断电话,周善福随手将手机揣回兜里,冷漠地扫了一眼床上不省人事的少年。
  
  少年眉头紧紧蹙着,即便昏迷,脸上依旧残留着极致的恐惧与痛苦,眼角泪痕清晰可见,看着可怜又凄惨。
  
  可这份凄惨,打动不了早已黑心烂肺的人贩子。
  
  周善福无动于衷,甚至随手扯过床上脏污的薄被,粗暴地盖在武水生身上,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盖住,像遮盖一件见不得光的货物。
  
  他拉过木椅,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板,静静守着这间幽暗的小黑屋,耐心等待天黑,等待交接,等待到手那一笔沾满血腥的黑心钱。
  
  房间彻底陷入死寂。
  
  昏暗、潮湿、压抑、冰冷。
  
  窗外天光一点点偏移、下沉,白日的光亮缓缓褪去,阴沉的暮色一点点笼罩整栋小楼。
  
  从午后到黄昏,整整四个小时,武水生一直陷入深度昏迷,毫无动静。
  
  药力强劲霸道,是专门用来控制人口的违禁药剂,足以让一个壮年人昏睡整整一夜,彻底丧失反抗、感知、行动能力。
  
  这四个小时里,远在百里之外的大山村落里,武家老屋依旧平静如常。
  
  武老实依旧每日下地劳作,修补田埂水渠。
  
  咳喘的母亲坐在家门口,一遍遍望着村口的方向,心里惦记着外出的儿子,默默盼着他在外平安顺利,早日挣钱归家。
  
  老两口满心期许、日夜牵挂,以为儿子奔赴的是光明前程。
  
  他们至死都不会想到,自己乖巧懂事、勤恳踏实的儿子,此刻正被他们最信任的熟人囚禁在陌生城市的小黑屋里,人事不省,任人宰割。
  
  他们更不会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安稳普通的家,彻底碎了。
  
  往后余生,只剩无尽的等待、无尽的寻找、无尽的思念、无尽的绝望,和一辈子都无法愈合的伤痛。
  
  暮色彻底沉落,夜色笼罩街巷。
  
  小巷里的灯光次第亮起,昏黄微弱的光线透过狭小的窗户,斑驳地照进幽暗的房间,落在武水生苍白憔悴的脸上。
  
  晚上七点,夜色深沉。
  
  巷口传来两声轻微的汽车鸣笛声,短促、隐晦,是约定好的交接信号。
  
  守在门口的周善福瞬间起身,眼神锐利警觉,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朝外看了一眼。
  
  一辆无牌的黑色面包车,静静停在小巷幽暗的阴影里,车身隐匿在黑暗中,不显眼、不惹眼。
  
  来了。
  
  他神色平静,转身走到床边,伸手粗暴地摇晃了几下武水生的身体。
  
  少年依旧昏迷深沉,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周善福不再多费力气,弯腰伸手,一把扛起昏迷的武水生。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高挑,却常年营养不良,体重并不算重。在他常年拐卖人口、身经百战的力气面前,轻飘飘得像一件行李。
  
  他动作熟练、利落、粗暴,没有半分顾忌,扛起人就大步往外走。
  
  下楼、出门、全程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停顿。
  
  旅馆门口的中年女人依旧坐着扇蒲扇,两人对视一眼,依旧没有半句多余对话。
  
  合作多年,心照不宣。
  
  周善福扛着昏迷的武水生,快步穿过幽暗小巷,走到巷口的黑色面包车旁。
  
  车门从里面拉开,一只粗糙黝黑的大手伸出来,快速将武水生拖拽进车厢深处。
  
  车厢内漆黑一片,没有灯光,窗帘全部死死拉严,密不透风,彻底隔绝外界所有光线与视线。
  
  里面坐着两个面色凶悍、身形壮硕的陌生男人,满脸戾气,眼神阴鸷,一看就是常年混迹黑暗、作恶多端的人。
  
  这是专门负责转运人口、对接下家的中转贩子。
  
  他们负责接收各地骗子拐来的人口,统一转运、分拣、加价倒卖,输送到全国各地的黑作坊、黑工地、偏远禁锢山村、非法奴役场所。
  
  在他们眼里,人从来不是人,只是分三六九等、明码标价的货物。
  
  男孩、女孩、年轻、健壮、老实、听话,各有各的行情,各有各的去处。
  
  像武水生这样十六岁、干净健壮、无依无靠、性格温顺的少年,是黑市最抢手的货。
  
  大多会被卖到深山极偏、交通闭塞、律法难及的封闭村落,卖给终生娶不到媳妇的老光棍,或是卖到与世隔绝的黑矿山、黑作坊,终生奴役,不见天日,永世不得脱身。
  
  车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落锁卡死,彻底封死了所有光亮与出路。
  
  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所有的可能、所有的救赎。
  
  周善福站在车外,探进头,低声和车内的人快速对账、确认尾款。
  
  几句简单的交谈,一笔肮脏的交易彻底敲定。
  
  现金到手,厚厚一沓钞票,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周善福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笑意,满心都是得逞的快意,没有半分愧疚。
  
  他随口丢下一句冷漠的话:“性子温顺,听话好管,没脾气、不反抗、没背景,随便拿捏,放心用。”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定死了武水生一辈子的命运。
  
  自此,两清。
  
  从此,这个十六岁的山里少年,再也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所有的罪孽、所有的折磨、所有的苦难,都将由武水生一人独自承受,终生背负。
  
  面包车发动机低沉轰鸣,车身微微震动,缓缓启动,悄无声息地汇入夜色之中,朝着城市外围的荒僻山路驶去。
  
  夜色漆黑,前路茫茫。
  
  车厢内部漆黑如墨,密不透风,闷热、窒息、压抑。
  
  武水生被随意扔在冰冷坚硬的车厢底板上,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不断滚动、磕碰。
  
  头部一次次撞击车厢铁皮,磕碰出阵阵剧痛,可他始终深陷深度昏迷,毫无知觉。
  
  偶尔微弱的呼吸起伏,证明这个鲜活的生命,尚且苟延残喘。
  
  两个凶悍的贩子坐在一旁,漠然地盯着地上昏迷的少年,随口闲聊,语气麻木又冰冷。
  
  “这苗子品相真不错,干净、年轻、结实,这次上家货的质量可以。”
  
  “温顺得很,山里出来的老实孩子,最好控制,比那些油滑叛逆的城里孩子值钱多了。”
  
  “送到西山那边的村落,早就有人预定了,价格早就抬好了,稳赚。”
  
  “这种孩子,家里穷、路远、没本事找人,拐了也就拐了,一辈子没人找得到,稳得很。”
  
  字字句句,残忍刺骨。
  
  他们谈论的不是人命,只是一场稳赚不赔的买卖。
  
  车轮滚滚,一路向西。
  
  驶离繁华市区,穿过城郊村镇,驶入连绵无尽的荒山野岭。
  
  路灯、人烟、灯火、村落,尽数消失。
  
  窗外只剩无边无际的漆黑山林,层层叠叠的黑影压在大地上,阴森、荒凉、死寂。
  
  山路崎岖颠簸,蜿蜒曲折,不知通往何方,不见尽头,不见人烟。
  
  不知过了多久,夜半更深。
  
  月黑风高,山林寂静无声,连虫鸣鸟叫都彻底停歇,整片天地死寂得可怕。
  
  强效的药剂缓缓褪去,昏迷的药效渐渐消散。
  
  剧烈的头痛、浑身的酸痛、骨头被磕碰的钝痛,一点点将武水生从无边黑暗的混沌中拉扯出来。
  
  他的意识一点点复苏、回笼。
  
  最先感知到的,是窒息般的黑暗,和刺骨的恐惧。
  
  眼皮沉重无比,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一点点掀开沉重的眼帘。
  
  漆黑。
  
  无边无际的漆黑。
  
  没有光、没有亮、没有人、没有熟悉的一切。
  
  只有颠簸晃动的车厢,冰冷坚硬的铁皮,混杂着汽油味、汗臭味、烟味的浑浊空气。
  
  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一般,酸痛炸裂,脑袋剧痛欲裂,喉咙干涩得像是要冒烟。
  
  残存的记忆瞬间汹涌回笼。
  
  晒谷坪的相遇、温和的许诺、高薪的骗局、温热的水杯、骤然的眩晕、周善福狰狞冰冷的嘴脸、那句残忍无情的“各取所需”……
  
  所有的画面,清晰、狰狞、刺骨,狠狠扎进他的脑海,碾压他的灵魂。
  
  武水生瞬间彻底清醒。
  
  清醒之后,是铺天盖地、濒临崩溃的绝望。
  
  他没有立刻哭喊,没有立刻挣扎。
  
  十六岁的少年,在极致的恐惧与崩溃之下,第一反应是僵硬、呆滞、死寂。
  
  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彻底冻结,心脏剧烈抽搐、绞痛,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被骗了。
  
  被最信任的熟人骗了。
  
  被从小认识、沾亲带故、人人夸赞的好人,亲手卖掉了。
  
  他离开了疼爱自己的父母,离开了生养自己的家乡,落入了全然陌生、全然黑暗的地狱。
  
  前路未知,生死难料,无人可依、无人可救、无人知晓。
  
  无尽的黑暗、无尽的绝望、无尽的悔恨,瞬间吞噬了他整个人。
  
  眼泪无声无息地疯狂涌出,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车厢底板上,碎裂成冰凉的水渍。
  
  他死死咬着牙,死死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哭声。
  
  车厢里还有陌生人,还有恶人。
  
  他怕、他慌、他恐惧、他无助。
  
  少年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浑身抑制不住地哆嗦,无声痛哭,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生生撕裂。
  
  他想家。
  
  想破旧却安稳的老屋,想起操劳半生的父母,想熟悉的青山稻田,想山里平淡辛苦却无比自由的日子。
  
  他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见不到父母了。
  
  再也不能踏实种地、安稳生活、堂堂正正活着了。
  
  车轮依旧滚滚向前,不知疲倦地驮着一个破碎的少年、一场毁灭的人生,驶向更深、更偏、更黑暗的绝境。
  
  窗外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漆黑荒山,前路遥遥无期,黑暗没有尽头。
  
  武水生蜷缩在冰冷的车厢角落,在无边的黑暗与颠簸之中,彻底明白了一个血淋淋的人生真相:
  
  这世间最恶毒的陷阱,从来不是陌生人的刀枪相向。
  
  而是熟人递来的蜜糖,亲友许诺的前程,和你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的信任。
  
  人心险恶,熟人最毒。
  
  一夜颠簸,万里沉沦。
  
  属于武水生的十六岁光明人生,在这个漆黑无人的深夜,彻底终结。
  
  往后余生,只剩无边炼狱,暗无天日,岁岁煎熬,永无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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