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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愁

  见愁 (第2/2页)
  
  她走出去,穿过那片空地,穿过那些矮矮的房子,走到镇子口。她停住了。
  
  一个小女孩站在她面前,很小,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她手里拿着一朵花,黄色的,小小的。她看着柳见愁,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很亮,像阳光。
  
  “姐姐,给你。”她把花递过来。
  
  柳见愁没有接,只是看着那张脸。那个笑容。她想起另一个小女孩,在沙滩上捡贝壳,对她笑。一样的笑。她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你叫什么?”小女孩说:“小花。”柳见愁看着她手里的那朵花,很小,很黄,花瓣有些蔫了,但还活着。
  
  “给姐姐的?”小女孩点点头。柳见愁伸出手,接过那朵花,很小,很轻。她看着那朵花,很久很久。
  
  “谢谢。”她说。小女孩笑了,跑开了。
  
  她站起来,拿着那朵花,站在镇子口。老人站在不远处看着她。“那孩子,是这里唯一会笑的。”他说。
  
  柳见愁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朵花,然后把它别在外套的扣眼里。黄色的,很小,在她黑色的外套上,像一点光。
  
  她走了。走出那个镇子,走进一片林子。天快黑了,林子里很暗。她走得很慢,没有方向。那朵花在她胸口,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走了很久,她看见了一间屋子。很小,很旧,木头搭的,屋顶上长满了草。门是关着的,窗户是破的。她走过去,推开门。里面很暗,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有灰,很厚,很久没人来过。
  
  她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床板上铺着稻草,已经发黑了。她躺下去,看着屋顶。屋顶有缝,能看见外面的星星。她很久没有睡过床了。
  
  她闭上眼。没有睡着,只是闭着。她听见外面的风声,虫鸣,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叫。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她睁开眼,坐起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空了。她把烟盒捏扁,扔在地上。然后站起来,走出去。
  
  月亮很大,很圆。月光洒在林子里,像一层霜。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月光,很久很久。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柳见愁。”
  
  她转过头。没有人。只有月光,只有林子,只有那间破旧的屋子。
  
  那声音又响了。“柳见愁。”这一次,近了一点。她循着声音走去,穿过林子,穿过那些光秃秃的树,走到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影子。黑色的,模糊的,看不清脸。
  
  她走过去。“你是谁?”那个影子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她走近一步。那个影子往后退一步。她停住,那个影子也停住。
  
  “你认识我?”她问。影子没有回答。但她觉得,那个影子在看她。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别的东西。像是一个很久没见的人,在辨认她的脸。
  
  “我等了你很久。”那个影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沙哑,像风穿过枯叶。她听不出是男是女,只觉得熟悉。
  
  “等我干什么?”她问。影子说:“等你来,把这个带走。”影子伸出手,手里有一样东西。很小,看不清楚。她走过去。这一次,影子没有退。她走到影子面前,伸出手,接过那个东西。凉的,金属的,是一个吊坠。很旧,表面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个字——眠。
  
  她看着那个字,手指抚过那道刻痕。很浅,但很深,像是刻了很多遍。
  
  “这是谁的?”她问。影子没有回答。她抬起头,影子已经不在了。只有那片月光,那片林子,和她手里的吊坠。
  
  她回到那间破屋子,坐在床上,看着那个吊坠。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吊坠上的“眠”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她把吊坠戴在脖子上。凉的,贴着皮肤,像一块冰。她躺下去,闭上眼。
  
  这一次,她睡着了。做了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一个女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分叉。
  
  她走过去。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但不是她。更年轻,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像星星。
  
  她看着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看着她。
  
  “你是谁?”柳见愁问。那个女人笑了,“我是你。”柳见愁愣住了。那个女人走近一步,“很久以前的你。”她伸出手,轻轻触碰柳见愁的脸。“你变了好多。”她的手是凉的,和吊坠一样。
  
  柳见愁没有说话。那个女人看着她,“你知道你为什么睡不着吗?”柳见愁摇摇头。女人说:“因为你怕梦见我。”
  
  柳见愁的心一紧。女人笑了,那笑容很苦。“你以为你忘了我。其实你没有。你只是不敢想。”
  
  她开始变淡。柳见愁伸出手想抓住她,但她的手穿过了那个女人的身体。什么都没有抓到。
  
  女人看着她,“别怕。我一直在。在你心里,在那把刀里,在这个吊坠里。”她笑了,“在你杀的人里。”她消失了。
  
  柳见愁睁开眼。
  
  天亮了。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温热的。她坐起来,摸了一下脖子。吊坠还在,凉的。
  
  她站起来,走出那间屋子。外面阳光很好。林子里的鸟在叫。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阳光,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手伸进口袋。没有烟。她把手拿出来,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她往前走,走进那片阳光里。吊坠在胸口晃着,那个“眠”字一下一下,像心跳。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等她。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她觉得,好像没那么怕了。
  
  柳见愁在那间破屋子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没有出门。她坐在那张床上,靠着墙,看着从破窗户漏进来的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吊坠挂在脖子上,凉凉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块化不开的冰。她很少动,偶尔会摸一下那个“眠”字,手指沿着刻痕来回摩挲。那个字刻得很深,像是有人刻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用力,生怕它磨没了。
  
  夜里她不睡。不是不想睡,是不敢。那个梦还在脑子里,像一根刺,扎在很深的地方。她一闭眼,就能看见那个女人——更年轻的自己,眼睛里有光,笑着说“你怕梦见我”。她不怕。她只是不知道,梦见了之后该怎么办。
  
  第二天中午,她出去了。不是想出去,是没有烟了。她已经两天没抽了,手指时不时会抖,像缺了什么。她走出屋子,走进林子。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声和鸟叫。她走得很慢,像在找什么,又像什么都不找。
  
  走了很久,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树上,背对着她,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很短,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有洗过。柳见愁走近的时候,那个人没有动。她走到那个人面前,那个人才抬起头。
  
  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眶深陷。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在这种地方活着的人。她看着柳见愁,笑了。
  
  “有烟吗?”柳见愁问。
  
  女人摇摇头。“没有。我不抽烟。”她上下打量着柳见愁,“你一个人?”柳见愁没有回答。女人也不在意,她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一会儿?”
  
  柳见愁没有坐。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女人也不勉强,转回头继续看地上。地上有一只蚂蚁,很小,正在搬一粒比它大很多的面包屑。它搬得很慢,一点一点往前挪,有时候会被面包屑压住,翻个身,又继续。
  
  女人看得入迷。
  
  柳见愁看了很久那只蚂蚁,然后在那棵枯树上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只蚂蚁搬那粒面包屑。蚂蚁搬了很久,终于搬到了一块石头缝里。女人笑了。
  
  “它到家了。”她说。
  
  柳见愁没有回答。女人转过头看着她。“你从哪里来?”柳见愁说:“很远的地方。”女人问:“去哪里?”柳见愁说:“不知道。”
  
  女人点点头。她没有再问,转回头,看着那块石头缝。蚂蚁已经不见了,面包屑也不见了。她忽然开口:“我以前也想去很远的地方。后来发现,哪里都一样。”
  
  柳见愁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很瘦,颧骨突出,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不是绝望,是接受了。接受了一切,好的坏的,该来的不该来的。
  
  “你在这里多久了?”柳见愁问。女人想了想。“不知道。很久。久到忘了时间。”她笑了笑,“但这里很好。有树,有蚂蚁,有风。没有人。”她看着柳见愁,“你是很久以来第一个。”
  
  沉默了一会儿。女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柳见愁跟着她。穿过林子,穿过一片干涸的河床,走到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很多石头,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女人走到其中一块石头前面,蹲下来。
  
  “这里是给死人的。”
  
  柳见愁走过去。那些石头上刻着字。有的名字还在,有的已经被风雨磨没了。女人指着她面前那块石头。“这是我儿子的。他叫阿木。三岁那年死的。病死的。没有药,什么药都没有。”
  
  柳见愁看着那块石头。上面刻着两个字:阿木。很浅,歪歪扭扭的,像是不怎么会刻字的人刻的。女人蹲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很久很久。
  
  “我每天都来看他。和他说话。”她笑了,“虽然他听不见。但我觉得,他听得见。”
  
  柳见愁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石头,那些名字,那些被风雨磨没了的刻痕。她想起另一个地方——那个镇子后面的空地,那块大石头,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一个名字旁边写着一句话:“她笑了,很好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朵花。已经蔫了。花瓣垂下来,边缘开始发黄。她把它从扣眼上取下来,放在阿木的石头旁边。
  
  女人看着那朵花。“给阿木的?”柳见愁点点头。女人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谢谢你。”
  
  她在那片空地和女人待了一下午。女人说了很多话。说她以前住在哪里,说她丈夫叫什么,说阿木最喜欢吃什么。柳见愁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听着。女人也不在意,她只是想说,已经很久没有人听她说话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柳见愁站起来。“我该走了。”女人也站起来。“还回来吗?”
  
  柳见愁想了想。“不知道。”
  
  女人没有拦她,只是看着她的背影。“你叫什么?”
  
  柳见愁停了一下。“柳见愁。”
  
  女人念了两遍。“好名字。”她笑了,“路上小心。”
  
  柳见愁走出那片空地,走进林子。天快黑了,林子里越来越暗,她没有停。走了很久,走出了林子。前面是一片平原,很大,看不见边际。草很长,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没有出来,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像无数颗钉子钉在天上。
  
  她站在平原边缘,看着那些星星,很久很久。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很低,很沉,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移动。她没有动,只是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地面开始震动,那些草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
  
  她把手按在刀柄上。
  
  地面裂开一道缝。一双手从裂缝里伸出来——不是人的手,是骨头。白森森的,没有皮肉,只有骨头。那双手撑着地面,把整个身体从裂缝里拉出来。一个骷髅,很高,比人高很多。它的骨头是灰白色的,上面有裂纹,有些地方长了青苔。它站在那里,看着柳见愁。眼眶里没有眼珠,但柳见愁知道它在看她。
  
  她松开刀柄。
  
  “你不怕?”那个骷髅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
  
  柳见愁没有说话。骷髅歪着头,像是在打量她。“你不怕死?”柳见愁说:“不怕。”骷髅问:“为什么?”柳见愁想了想。“因为我已经死了。”
  
  骷髅沉默了。很久之后,它笑了。如果那也能叫笑的话。“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自己已经死了。”它转过身,往平原深处走。走了几步,它停下来。“跟上来。”
  
  柳见愁没有动。骷髅没有回头。“你不是要找答案吗?跟上来。”
  
  她跟着它走。穿过那片平原,走过那些被风吹倒的草,走了很久。骷髅走得很慢,每一步骨头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随时会散架。但它没有停,一直走。
  
  月亮升起来了,很淡,挂在东边的天上,月光把平原照得发白。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骷髅问。柳见愁说:“不知道。”骷髅说:“这里是‘遗忘’和‘影渊’之间的地方。没有名字。住在这里的,都是没有地方去的东西。”
  
  柳见愁看着它的背影。那些骨头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你也没有地方去?”骷髅没有回答。它只是走。
  
  走了很久,它停下来。前面有一棵树。很大,枯死了,树枝光秃秃的,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抓什么。树下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影子,黑色的,模糊的,看不清脸。和她在林子里见过的那一个一样。
  
  骷髅站在那棵树旁边,看着那个影子。“它等你很久了。”
  
  柳见愁走过去。那个影子抬起头——如果那也能叫头的话。它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手里有一样东西,柳见愁接过来。是烟。一盒,没有拆封。
  
  柳见愁看着那盒烟,没有拆。她看着那个影子。“你是谁?”
  
  影子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指了指她胸口的吊坠。柳见愁低下头,吊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影子站起来。它很高,比骷髅还高。它站在柳见愁面前,低下头——如果那也能叫头的话。然后它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头发。很轻,像风,像很久以前某个人的手。柳见愁没有动。她站在那里,让那只手碰着她的头发。她的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有拔出来。
  
  很久之后,影子收回手,转过身,往树的方向走。它走得很慢,像是不舍得走。走到树下,它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
  
  骷髅看着它。“它说,让你别找了。”
  
  柳见愁问:“找什么?”
  
  骷髅没有回答。它转过身,往来的方向走。“走吧。它不想说了。”
  
  柳见愁看着那个影子。它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什么东西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盒烟。没有拆,还在。
  
  她转过身,跟着骷髅走了。
  
  走出那片平原,天快亮了。骷髅停下来,站在平原边缘,看着东边的天空。那里有一线光,很淡,像一条金色的线。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骷髅说。它转过身,看着柳见愁。“你和你以前不一样了。”
  
  柳见愁问:“你认识我?”
  
  骷髅沉默了一会儿。“认识。很久以前。你那时候有名字,有人叫你名字。”它顿了顿,“现在没有了。”
  
  柳见愁看着它。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珠,但她觉得它在看她。用一种很熟悉的方式。
  
  “你叫什么?”她问。骷髅笑了。“忘了。活了太久,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它想了想,“只记得等人。等一个人来。”
  
  “等谁?”
  
  骷髅没有回答。它转过身,走回那片平原里。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它身上,那些骨头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骨头都咯吱咯吱地响。
  
  柳见愁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平原深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盒烟,拆开,点了一根。烟从唇间吐出来,慢慢散开。她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停留很久,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烟抽完了。她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碾了碾,然后往前走。阳光落在她身上,温热的。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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