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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被迫自请削去张家一切荣恩

  第42章 被迫自请削去张家一切荣恩 (第2/2页)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甲嵌进了肉里,渗出了血,但她浑然不觉。
  
  满门皆诛。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同时捅进了她的心脏。
  
  她的弟弟,她的两个亲弟弟,还有他们的妻妾、儿女、子孙——全部要死。一个都不剩。
  
  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她想说什么,想说“不可能”,想说“他们是冤枉的”,想说“皇帝不会这么做的”。
  
  但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襄陵王说的是事实。
  
  她的弟弟,确实戴过先帝的帽子,确实侮辱过宫女。
  
  这些事,她都知道,以前,她以为有先帝护着,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现在,先帝不在了,皇帝要算账了。
  
  襄陵王没有给她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继续说道:
  
  “昔日张家兄弟仗着太后与先帝宠爱,得势便跋扈,早就把满朝文武百官得罪死了。太后若想找朝臣为张家兄弟求情,老臣劝太后死了这条心。”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张太后。
  
  “即便太后找到朝臣,朝臣也不会为张家兄弟说半句话。他们只会趁着陛下如今不喜张家兄弟,将张家兄弟除之而后快,所以太后也不用想着会有人为张家求情。”
  
  张太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滴在她的袍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
  
  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她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是呜咽一样的声音。
  
  她知道襄陵王说的是事实,张鹤龄、张延龄在弘治年间就骄横跋扈,强占民田,纵奴为奸,连给事中吴世忠、主事李梦阳都曾因弹劾他们几乎得罪。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会替张家说话。
  
  以前有先帝护着,没人敢动张家。
  
  现在先帝不在了,皇帝要动张家,那些被张家得罪过的人,那些弹劾过张家却被先帝压下去的人,那些恨张家恨得咬牙切齿的人,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不会。
  
  他们只会落井下石,只会火上浇油,只会恨不得张家死得越惨越好。
  
  襄陵王看着张太后的眼泪,没有动容。
  
  他活了七十三年,见过太多的眼泪,有真心的,有假意的,有鳄鱼的,有悔恨的。
  
  张太后的眼泪,是真心的,但真心又如何?
  
  真心不能当饭吃,真心不能换命。
  
  他的声音更加沉稳了:
  
  “太后若不想张家满门死绝,老臣倒是有个法子。”
  
  张太后的身体猛地一震,她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襄陵王,眼中满是哀求、期待、恐惧、希望,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复杂得让人不忍直视。
  
  襄陵王不紧不慢地说道,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第一,自请去张峦昌国公封号,毁先帝所写之神道碑文,改以寿宁侯之名下葬。”
  
  张太后的身体又颤了一下,去昌国公封号,毁神道碑文,改以寿宁侯下葬——这是要抹掉她父亲生前最荣耀的一切。
  
  昌国公是追封的,是破格的,是明朝开国以来独一份的恩宠。
  
  神道碑文是先帝亲笔写的,是一个皇帝对一个臣子最高的褒奖。
  
  这些,都要去掉,都要毁掉,都要抹掉。
  
  “第二,去张鹤龄、张延龄一切爵位封号,削去张家一切荣恩。”
  
  张太后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去爵位,去封号,削荣恩——寿宁侯、建昌侯,都没了。禄米,没了。庄田,没了。一切的一切,都没了。
  
  “第三,太后带张家上下去皇陵,为先帝终生祈福。”
  
  张太后的身体彻底瘫软了,去皇陵,终生祈福——这意味着,她这辈子都不能再留在宫中了。
  
  她要在皇陵里,在那个冷清的、偏僻的、除了守陵的太监和士兵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过完她的余生。
  
  她的两个弟弟,还有他们的妻妾、儿女、子孙,都要陪着她,在那里待一辈子。
  
  说到这里,襄陵王顿了顿。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张太后一个人能听见。
  
  “对了,老臣听说,进了诏狱之后,张家兄弟有几个侍妾受不住刑,已经被打死了。”
  
  张太后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雷劈了一样。
  
  “太后这边多思量一天,张家兄弟那边便多受苦一天。”
  
  “老臣建议太后最好早作决断,那么张家兄弟或许还能够保全性命,身体无缺地出来。”
  
  “否则,拖得越晚,张家兄弟说不定便要缺胳膊少腿,甚至是性命不保。”
  
  张太后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她的眼睛红肿,眼眶干涩,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结成一道道的白印。
  
  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她的整个人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摇摇欲坠。
  
  她想起了她的两个弟弟。张鹤龄,胖胖的,圆滚滚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他小时候最喜欢跟在她后面,姐姐长姐姐短地叫。
  
  张延龄,瘦瘦的,精精的,鬼主意最多。
  
  他小时候最喜欢偷她的胭脂水粉,抹在自己脸上,扮成女孩子逗她笑。
  
  现在,这两个弟弟被关在诏狱里,不知生死,而他们的侍妾,已经被打死了。那么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们自己?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攥越紧,越攥越疼,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襄陵王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他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给喘息的机会。
  
  给了喘息的机会,她就会想别的办法,就会去找别人帮忙,就会拖延时间,就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他的声音更加低沉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像是宣判一样的语气。
  
  “对了,陛下已经移居宫外,近日忙于政务,太后也不必想着能够见到陛下。”
  
  张太后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想去见朱厚照,想去求情,想去哭诉。
  
  她以为只要见到皇帝,只要她跪下来求他,只要她哭得够惨,皇帝就会心软,就会放过她的弟弟。
  
  但现在,襄陵王告诉她——皇帝不住在宫里,她见不到,她连求情的机会都没有。
  
  她的最后一丝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破灭了。
  
  她瘫坐在榻上,像一尊崩塌了的雕塑。
  
  她的目光空洞,瞳孔涣散,像是魂魄已经离开了身体。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襄陵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来,拿过靠在椅子旁边的拐杖,拄在身前。
  
  “老臣言尽于此,何去何从,太后自己思量。”
  
  他微微躬身,然后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慈宁宫。
  
  他的步伐很慢,每走一步,拐杖都在金砖上敲出“笃”的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却像是一下一下地敲在张太后的心上。
  
  笃,笃,笃——像是有人在钉钉子,把她的心钉在墙上,钉得死死的,再也拔不出来。
  
  殿外,夕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红色。
  
  襄陵王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宫门的拐角处。
  
  慈宁宫里,张太后一个人坐在榻上,像一尊雕塑。
  
  殿内很安静,只有蜡烛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她压抑的、低沉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哭泣声。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泪流干了,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浑身没有一丝力气。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殿门的方向。殿门外,暮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她张开嘴,用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来人。”
  
  殿外值守的宫女听到声音,快步走了进来,跪在地上。
  
  “太后有何吩咐?”
  
  张太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渗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来。
  
  “备纸笔。”
  
  宫女应了一声,起身去准备。
  
  张太后坐在榻上,闭着眼睛,等着纸笔送来。
  
  她的脑子里在翻涌着无数个念头——父亲的昌国公封号,先帝亲笔写的神道碑文,两个弟弟的寿宁侯和建昌侯,张家的庄田、禄米、恩赏、荣耀——一切的一切,都要没了。
  
  但如果不答应,她的两个弟弟就会缺胳膊少腿,甚至是性命不保,死在诏狱里面。
  
  她还有选择吗?
  
  没有。
  
  纸笔送来了,张太后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纸,看着那支蘸满了墨的笔。
  
  她的手在颤抖,她的心在滴血,但她还是拿起了笔。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割自己的肉,但她还是写完了。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将那张纸折好,递给宫女。
  
  “送去给襄陵王。”
  
  宫女接过纸,躬身退下。
  
  张太后坐在榻上,看着殿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红肿,泪痕未干,她的嘴唇干裂,脸色蜡黄,她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殿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暮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有人在数着时间。
  
  从今天起,张家的一切荣光,都成了过眼云烟。
  
  从今天起,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随意进出皇宫、随意向皇帝请赏的太后了。
  
  从今天起,她要在皇陵里,在那个冷清的、偏僻的、除了守陵的太监和士兵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过完她的余生。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两个不成器的弟弟,也是因为她自己——如果不是她太过纵容他们,如果不是她太过相信先帝的宠爱可以庇护一切,也许,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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