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香路 (第2/2页)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抱着碗和药包往巷子里走。
走出两步,又回头。
“要是……明早来不了呢?”
老头往锅里添水。
“那就等你想吃甜的时候再来。”
女人没再问。
巷子深处很黑,她端着那碗半个蛋的醪糟,一点一点走进去。
甜气在她身后拖了一小截,很快被药味压住了。
吴岭站在锅边,半天没动。
老头没看他。
“你也欠半个。”
吴岭低声说:“我没吃。”
“你想起人了。”
黄包车夫把空碗往怀里一收,小声说:“想起人也算钱?”
老头说:“不算钱,算账。”
车夫看吴岭一眼,没再插科打诨。
小铜锅又滚起来。
甜气顶上来,吴岭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一口冷掉的蛋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老头把锅盖扣上,只留一道缝。
“桥边白汽起来了。”
车夫立刻把抄手碗举起来。
“我送碗,顺路。”
老头哼了一声。
“你哪回不是顺路欠账。”
桥边的白汽比远处看着更厚。
蹄花汤担子摆在桥墩旁边,一头炉子,一头木桶。
桶盖掀开,猪蹄在汤里沉着,汤色白,表面浮着一点葱绿。
摊主是个宽肩汉子,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臂上有两道旧刀疤。
他听见车夫脚步,连头都没抬。
“又欠?”
车夫叹气。
“你们夜里做生意的,咋个开口都一样?”
“只有你哪都欠。”
旁边几个拉车的笑起来。
车夫把抄手碗往怀里藏。
“我今天带客来。”
宽肩汉子看向吴岭。
“吴记掌柜?”
吴岭已经不惊讶了。
宽肩汉子盛了一碗清汤,又从桶里夹了两片肉压进去。
车夫看着那两片肉,咽了下口水。
“掌柜的,一碗两文。”
吴岭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摊沿上。
“该给。”
宽肩汉子把铜钱拨进木盒。
“会给钱的,汤才香。”
吴岭端起汤。
汤烫,入口却不腻。
姜味压在后头,葱花的清气浮在上面,骨头熬出的厚味贴着舌面,咽下去以后,胃里像被一只热手轻轻按住。
桥下有风,白汽被吹得斜了一下。
一个唱戏的女人端着碗坐在桥墩边,脸上的粉没卸干净,眼尾一道红被热汽洇开。
她碗里有肉,迟迟没动。
宽肩汉子看了她一眼。
“玉兰姐,肉再放就柴了。”
“柴了也能吃。”
“你吃?”
“带回去。班里小徒弟今天唱砸了,师父不许她吃夜饭。”
车夫忍不住插嘴。
“唱砸了就不吃饭?那我拉错路,是不是该饿死?”
女人抬眼看他。
“你拉错路,客人骂两句。她唱错一句,台下有人扔茶碗。”
车夫张了张嘴,没接上。
宽肩汉子从桶里又夹了一小块蹄花,放进她碗里。
女人皱眉。
“我没叫。”
“骨头边上的,没人要。”
“你这没人要的东西,回回都挑得准。”
“手熟。”
女人把钱往摊上一放。
宽肩汉子只捡了该收的几枚,剩下的推回去。
“给小的留口热的。明天唱回来。”
唱戏女人没再推,端起盖好的碗,站起来。
“我走了。小徒弟还等着。”
宽肩汉子把帕子递过去。
“包紧些,风硬。”
女人接了。
“她明天要是还唱砸呢?”
“那就后天再唱。”
女人笑了一下,她走下桥,手里的碗用帕子包着。
吴岭看着她背影。
车夫在旁边小声说:“她嘴硬。每次小徒弟挨罚,她都说自己吃不下,最后肉全进小的肚子。”
桥对面有人咳了一声。
老周头站在白汽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他走到摊前,宽肩汉子给他盛了一碗清汤,没放肉。
老周头端起来,吹了吹。
“这桥边,你来过一次就记住了。热气往哪里冒,人就往哪里停。”
他喝完汤,把碗还回给汉子。
“走了。再晚,小翠真要以为你被抄手拐跑了。”
车夫赶紧说:“不是我拐的。”
宽肩汉子说:“你拐得动谁?你自己都被账拐着走。”
车夫不服,推着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吴掌柜。”
“嗯?”
“明日刘宅要是再来,我车就停你们巷口。”
吴岭怔了一下。
车夫把汗巾往肩上一甩。
“不是帮忙哈。我就是觉得,你那门口以后能歇脚。”
他说完,推着车钻进白汽后头。
铃铛响了一下,很快远了。
吴岭跟老周头往回走。
回去的路和来时不一样。
来时他只追一声抄手。
现在再看这些巷子,墙角能藏声音,风口能送甜,桥边能把一口热气举给半条街看。
走到吴记门口时,茶馆灯还亮着。
小翠坐在柜台后,头一点一点,手却还护着那半个锅盔。
太阳花在旁边合得更紧,只剩一点黄色边。
刘师傅睁开一只眼。
“追到了?”
“追到了。”
小翠一下醒了。
“啥子味道?”
吴岭想了想。
“墙根的红油,风里的甜,桥边的白汽。”
小翠眨了眨眼。
“听起像没吃饱。”
刘师傅笑了一声。
吴岭也笑。
“明天你卖花,我卖香。”
小翠愣住。
“香咋个卖?”
“让人闻到。”
小翠看着柜台上的太阳花,又看那半个锅盔。
“那我明天把花摆近一点。”
“为啥?”
“花也有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