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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雪落无声

  ## 第十七章 雪落无声 (第2/2页)
  
  李元郑蹲在她旁边,跟她一起拂雪。两个人的手在薄膜上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右边移到左边。手印留在薄膜上,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像两个人在雪地里走出来的脚印,并排的,不远不近,一直延伸到远方。
  
  邱莹莹停下来,转过脸,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上挂着的雪花,六角形的,每一瓣都清晰可见。雪花在他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融化了,变成一小滴水,顺着睫毛的弧度往下流,流到眼角,流到脸颊上。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把那滴水擦掉了。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也很轻,“下雪的时候,如果有人帮你擦掉眼角的雪水,那个人就是你喜欢的人。因为雪水很冷,帮你擦的人不怕冷。不怕冷的人,就是在乎你的人。”
  
  李元郑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弯。
  
  “谁说的?”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手背很凉,掌心很暖。
  
  “我说的,刚编的。”
  
  “那……那我也……编一个。”
  
  邱莹莹点头,看着他,等他说。
  
  “下雪的时候,如果有人愿意跟你一起站在雪里,不戴帽子,不撑伞,头发白了也不走,那个人就是你喜欢的人。因为雪很冷,但她不走。不走,就是因为……因为你在。”
  
  他伸出手,拂掉她肩头的雪,雪落在地上,肩头的校服布料湿了一小片。
  
  两个人蹲在暖棚前面,肩并着肩,手挨着手。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上、手背上。头发白了,白了也不走,雪停了也不走,天黑了也不走。
  
  天快黑了,雪还没有停。
  
  邱莹莹站起来,蹲太久腿有些麻。她扶着李元郑的手站稳,拍掉膝盖上的雪,拍掉衣服上的雪,拍掉口袋上那串钥匙上挂着的雪。铜钥匙、银钥匙、宿舍钥匙、花店钥匙,她一一拂过,最后她站起来,把校服最上面的扣子扣上,把围巾在脖子上又绕了一圈,现在刚好够——从两圈变成了三圈。三圈有些紧,紧到下巴不能完全埋在围巾里,只能埋一半,另一半露在外面。露在外面的那一半在冷空气里冻得有些发红。
  
  “走吧。“
  
  李元郑站起来,也拍了拍身上的雪,他把帽子从身后拉到头上。帽檐的灰色绒毛已经湿透了,一绺一绺地垂下来,遮住了小半边脸。
  
  两个人并肩走过天台,走过花架,走过折叠桌,走过那排被雪覆盖的、还在开着的、没有谢的、也不会谢的满天星。风铃在他们走近的时候响了一声,铝片被雪打湿了,声音比平时闷了一些,不是那种清脆的、像星星碰撞的声音,是更沉更厚的、像两块木头在雪地里轻轻撞击的声音。声音变了,但还是风铃,还是那个风铃,还是会在他推开铁门的时候响,在她推开铁门的时候响,在他们一起走进去、一起走出来的时候响。
  
  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地关上了。“咔嗒”一声。钥匙在他们的口袋里——银色的在邱莹莹的口袋里,铜色的在李元郑的口袋里。两把钥匙,两扇门,两个天台。门都关着,但钥匙都在,想去的时候随时可以去。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邱莹莹推开花店的门时,街道上的一切都被雪盖住了——屋顶、树梢、停在路边的车、垃圾桶、电线杆、路灯、对面早餐摊的蒸笼。所有东西都变成了同一个颜色,同一种质地,同一种温度。世界被简化了,从彩色变成了黑白,从复杂变成了简单,从吵变成了安静。
  
  邱莹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银色的钥匙,钥匙头上那片绿色的硅胶叶子在雪光里显得格外绿。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门锁发出“咔嗒”一声,锁开了。她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铜制的铃铛在雪光里闪了一下。她走进花店,把灯打开,把暖风机打开,把门口的雪扫到一边,把门外的花盆一盆一盆地搬进室内。有些花盆里的土冻住了,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她把那些花盆放在暖风机旁边,让暖风慢慢地吹,让土慢慢地化冻,让那些被冻了一夜的根系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知觉。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想着一个人。
  
  他在做什么?也许在练琴,也许在写日记,也许在给天台上的花拂雪。也许也在想她。也许他的口袋里有那把铜色的钥匙,也许那把钥匙还挂着他外婆留下的那朵干花。那朵花在树脂里封了不知道多少年,颜色从淡紫色变成了淡褐色,花瓣有些透明,能看到花瓣的每一条纹路。那些纹路是时间的痕迹,时间从那些纹路上流过,带走了颜色,但没有带走形状。
  
  爷爷从楼上下来,穿着棉袄,戴着毛线帽,帽子的顶端有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像樱桃一样的毛球。他看到邱莹莹蹲在暖风机前面,手里捧着一个冻硬了的花盆,眉头微微皱着。他走过去,也蹲下来。
  
  “几盆?”
  
  “六盆。”邱莹莹说,“土都冻住了。“
  
  爷爷摸了摸花盆的底部,又摸了摸花盆的侧面,站起来走到厨房,接了一盆温水。他把温水倒进一个大号的塑料桶里,把冻住的花盆一个一个地放进温水里,水位刚好没过花盆底部的一小截。土里的冰在温水的包围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从边缘开始,先是花盆的内壁和土壤之间出现了一圈细细的缝隙,然后缝隙慢慢变宽,土壤从花盆的内壁上松脱。
  
  ”不能急。“爷爷说,”下雪不冷化雪冷。下午会更冷。你多穿点。“
  
  邱莹莹点头。她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面,把那些从爷爷口袋里掏出来的、被温水解冻了的、根系还活着的、只是暂时被冻住了的花一盆一盆地摆在收银台上。收银台不大,摆不下那么多盆,她就放在货架上、放在地上、放在任何有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冬天的阳光不烈,但很干净很亮。照在那些花上,那些被冻过的叶子慢慢地舒展开来,像一个人在睡了一觉之后慢慢地睁开眼睛,还在适应光,还在不确定今天会是什么天气。
  
  下午果然更冷了。邱莹莹穿上爷爷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那件军绿色棉大衣——爷爷年轻时穿的,肩膀处有些宽,袖口有些长,她把袖口卷了好几圈,卷完之后还是长,长到把手指都遮住了,只露出指甲。她用露出指甲的手给李元郑发消息:”你今天来花店吗?“
  
  回复来了:”来。“
  
  ”多穿点。“
  
  ”你也是。“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在花店门口,等。
  
  下午的阳光是斜的,从街道的西边照过来,把花店的招牌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招牌上写着”莹莹花店“四个字,影子的笔画有些变形,“莹”字的草字头被拉得很长,像一个在雪地上伸懒腰的人,手臂伸得很远,手指张开,五指之间的缝隙里透出雪地的反光。
  
  李元郑从街道的另一头走过来,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棉服很厚,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圈。他戴着那顶她织的灰色毛线帽——就是那双左手比右手小了一号的手套同款的线织的,同样的颜色,同样的针法,同样的不完美。织这顶帽子的时候,她的针数没有数错,但帽子的深度算错了,织得太深了,戴上去之后帽檐会遮住眉毛。她本来想拆了重织,但他说“不要拆,遮住眉毛也没关系”,她就没拆。现在这顶帽子戴在他的头上,帽檐刚好遮住眉毛,只露出眼睛和鼻梁。他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显得更深,瞳色从深棕色变成了接近黑色,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他走到邱莹莹面前,停下来。
  
  ”冷吗?“她问。
  
  ”不冷。“
  
  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伸到她面前。没有戴手套,手指在冷空气里冻得有些发红,指尖泛着那种不太健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过的、血液回流不畅的紫红色。
  
  邱莹莹握住他的手。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放进了他的口袋里。口袋里很暖,有他的体温,有一包纸巾,有一张叠好的便签纸。她的手指碰到那张便签纸,纸的边角有些扎手,她摸了一下那个扎手的边角,没有拿出来。
  
  花店门口的雪还没有化完。行人踩来踩去,把雪踩实了,变成了冰。冰面反光,光从冰面上弹起来,落在花店的玻璃门上,落在风铃上。风铃在几乎没有风的时候自己动了一下,没有声音,铝片只是微微地、像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样地晃了一晃。
  
  邱莹莹和李元郑并肩站在花店门口。看着街道上那些还没有被扫走的雪,看着对面的早餐摊已经收摊了,蒸笼摞在推车上,用一块蓝色的塑料布盖着,塑料布上积了一层雪,雪很厚,厚到看不出底下盖着什么。街道安静,安静到可以听到雪从树枝上落下来的声音——不是一片一片地落,是一团一团地、一坨一坨地,“噗”的一声,落在下面的雪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坑很快就被新的雪填满了,看不出那里曾经有一个坑。
  
  ”莹莹。“李元郑的声音。
  
  ”嗯。“
  
  ”我……我想……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他戴着那顶织得太深的灰色毛线帽,帽檐遮住了眉毛,只露出眼睛和鼻梁。他的眼睛在看着远处,看着街道尽头那片被雪覆盖的、白茫茫的、看不到尽头的地方。
  
  ”你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说了,久到风铃在几乎没有风的时候又自己晃了一下,铝片碰撞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叮”,像一枚针落在了地上。声音很小,但她听到了,他也听到了。
  
  ”我……我妈妈……昨天……打电话……给我。“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慢,像一个人在冬天里从被窝里伸出手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手臂露出被子的一瞬间被冷空气包裹了,每一个毛孔都在收缩,每一个细胞都在说“快缩回去”,但他没有缩回去,他需要那杯水。
  
  ”她……她问我……寒假……要不要……去她那里。她……她在……维也纳。“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怎么说?“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一些。
  
  ”我说……我说我……我想一下。“
  
  他没有再说下去。
  
  邱莹莹没有追问。她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不是去不去维也纳,不是想不想见妈妈,不是寒假要不要一个人坐飞机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他在犹豫的是她,是寒假见不到面的日子。从他离开到回来要一个月,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四万三千二百分钟。每一个数字都好大,大到像一座山,大到像一片海,大到像他们之间隔着的那些他需要用思念来跨越的距离。
  
  邱莹莹握紧了他的手,他的手在她的手心里微微地、像风中的叶子一样地颤抖着。
  
  ”你去。“她说,”你应该去。你妈妈想你了。你也想她了。你想她,你只是不承认。“
  
  李元郑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雪地反射的、借来的光,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像地下泉水一样的、不会干涸的、一直在流的光。
  
  ”我怕……我怕……我会……想……想你。“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忍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带着雪的气息、冬天最深处才有的那种干净到几乎没有味道的气息深深地吸进肺里。
  
  ”我也会想你。很想很想。但我更想你去看你妈妈。她已经很久没有见你了。她一个人在国外,很孤独。你去陪陪她。“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声音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在这里等你。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在。“
  
  李元郑看着她。他在看着她,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他看着她的那个眼神。不是感动,不是心疼,不是爱。是所有这些的混合体,是一个人在收到了一件远远超出他预期的礼物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只能站在那里,用眼睛把那个收到礼物的瞬间刻进记忆里,用每一个可以记录信息的细胞去记住这一刻的所有细节——她的表情,她的声音,她说的每一个字,她的手在他手心里的温度,雪落在她睫毛上的样子,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最终没有掉下来的那个瞬间。
  
  他把她的手从他的口袋里拿出来,把她的两只手合在他的两只手中间,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手背上。
  
  不是吻。是贴着。
  
  他的嘴唇很凉,干干的,有些起皮。她的皮肤感觉到了那些细微的、干燥的、像冬天的树皮一样的纹理。那些纹理在她的手背上停留了几秒——也许五秒,也许十秒,她没有数,她只知道那几秒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雪不落了,风不吹了,连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也消失了。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刻被抽空了,被吸进了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只存在于两个人之间的真空里。在那个真空里,不需要声音,不需要语言,不需要任何媒介。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语言,一种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解释、任何人在任何地方看到都能立刻理解的语言。那两个字是:我在。
  
  他直起身,松开了她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那种凉不是永远的凉,那种凉会被体温覆盖,会被记忆覆盖,会被无数个未来的、未发生的、还在路上的瞬间覆盖。但那种凉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在他嘴唇贴上她手背的那个瞬间里存在着,在时间的长河中永远不会被磨损。
  
  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疏疏落落的,像一个人在很久没有见面的朋友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用一些很小的、不需要回答的话题来填补沉默——今天天气不错,你最近还好吗,吃了吗。每一片雪都是这样的话题,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他们之间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还在等待一个合适时机的、已经被雪覆盖了的、但雪化了之后还会在那里的话上面。
  
  邱莹莹抬起头,雪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
  
  ”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
  
  ”我送你去机场。“
  
  ”好。“
  
  街道尽头,天色从灰白变成了灰蓝,从灰蓝变成了灰紫,从灰紫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既不属于白天也不属于黑夜的颜色。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雪地里晕开,像一个一个被雪包围的、还在燃烧的、还在发光的、还没有被熄灭的小太阳。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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