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渔火孤舟 22:府试放榜再榜首,宛之才华震四方 (第1/2页)
铁锹插进泥里,陈宛之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南坡水渠边上泥土湿滑,她脚下一沉,布鞋陷进半寸,拔出来时带起一团烂泥。她没管,只将铁锹靠在田埂上,从药篓底层抽出一条粗布巾,擦了擦手。
日头已经爬得老高,照得人后颈发烫。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快到午时,府试放榜就在这个时辰。她拍了拍衣袖上的泥点,把药篓背好,沿着田埂往官道走。路上几个修渠的村民见她要走,有人喊:“沈家小子,考上了可别忘了咱这望禾原!”
她回头应了一声:“考上也是种地的人。”
话是这么说,脚步却不慢。走到岔路口,她拐上通往县城的大路。两旁稻田青绿连片,风一吹,稻浪翻滚,像是替她赶路似的往前涌。她走得稳,呼吸均匀,发带被风吹松了一角,也没去扶。
城门口比往常热闹。一群考生模样的少年挤在门洞下,有的一脸焦躁来回踱步,有的蹲在地上拿树枝划字默念。见她过来,有人认出是县试头名那个“渔村来的”,低声议论起来。
“就是他,穿粗布直裰那个。”
“听说家里穷得连笔都买不起,拼了根炭笔考试。”
“可文章写得真扎实,主考官都说‘务须录优’。”
陈宛之听见了,也不搭话,只点头算作回应,径直穿过人群进了城。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门,茶摊刚支起炉子,水汽腾腾往上冒。她路过一家面馆,老板正掀开蒸笼,白雾扑了她一脸,她眨了眨眼,继续往前走。
贡院前的广场早已人山人海。红漆榜墙立在正中,四周围满了考生和随行家人。差役举着水火棍维持秩序,嘴里喊着:“别挤!放榜还没开始!按顺序来!”
她站在外围,没往前凑。左右都是陌生面孔,有穿绸衫的富家子,也有补丁摞补丁的寒门生。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攥着亲供单的手直发抖。她静静站着,目光扫过人群,又落在那堵高高的榜墙上。
阳光斜照,朱砂写的姓名泛着光。她眯了眯眼,心想:这次策论写的是《灾年赋税平议》,重点讲“量产出赋,灾年减征”八字,不知考官能不能看进去。
正想着,鼓声三响。
差役拉开红绸,主考官亲自捧着榜单走出贡院大门。众人顿时安静下来,连咳嗽声都停了。他登上高台,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江南道府试榜单,即刻张贴——前十名,由本官亲读!”
纸页展开,声音洪亮:“第十名,李文昭,嘉兴府秀水县人。”
底下一阵骚动,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接着是第九、第八……名字一个个念下去,气氛越来越紧。念到第三名时,是个姓王的书生,当场跪地叩谢,泪流满面。
第二名宣读完毕,全场屏息。
主考官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终于开口:“榜首——沈怀真,江南道陈家渔村人!”
话音未落,人群炸开了锅。
“又是他?!”
“县试第一,府试还第一?!”
“这人真是从渔村来的?我没听错吧?”
陈宛之站在原地,没动。她听见身边一个考生猛地吸了口气,喃喃道:“我昨儿还在想,能写出《水利七策》的,怕不是文曲星下凡……今儿又拿了榜首,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另一个接话:“人家不光读书,还在村里带着人流民开荒种地,修水渠、搞轮作,听说连饭都是一边干活一边吃的。你再看看我们,整日背书抄经,连田垄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可不是嘛!他那篇《赋税平议》,说‘丰年多征一分,百姓尚可忍;灾年多征一厘,民心即离散’,这话谁敢写?谁又写得出来?咱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反倒不如个渔家子懂民生!”
议论声越传越远,像水波一样荡出去。东巷口几个寒门学子围成一圈,其中一个激动地拍大腿:“这才是我辈楷模!不靠门第,不攀权贵,凭真本事杀出一条路来!”
西塾那边,一位拄拐的老夫子摇着头走出来,对身旁弟子说:“此子文章无半分浮华,句句落地有声,皆为民计。老夫教书三十年,没见过这般实诚文字。”
酒楼二楼临窗座上,一个穿灰袍的说书人听得入神,放下茶碗就掏出小本记了几笔,转头对伙计说:“今晚加一段新词——‘渔村少年执笔破天关,两度夺魁震江南’,准能哄动全城!”
主考官站在台上,也看到了人群中的反应。他没立刻下台,反而转身面对众考生,提高声音道:“诸位不必惊异。本官阅卷数十载,见过太多锦绣文章,空谈性理,不切实际。而此次榜首之作,《灾年赋税平议》,通篇不见虚言,条陈清晰,引证详实,尤以‘量产出赋,灾年减征’八字切中时弊,实乃栋梁之材!”
台下一片肃然。
他环视一周,又补充一句:“此人不仅才学出众,更难得者,在于心系苍生。诸生当以此人为镜,莫做纸上谈兵之辈。”
说完,他才缓缓走下高台,在差役簇拥下离去。
这一番话传开,原本只是惊叹的人群,渐渐转为敬服。有人主动让开一条道,朝陈宛之这边望来。她依旧没动,直到一名同乡考生挤过来,一把抓住她胳膊:“沈兄!是你!真是你!我就知道你能中!”
她挣了挣,没甩开,只好拱手回礼:“侥幸。”
“侥幸?”那人瞪眼,“全县第一,全府第一,你还说是侥幸?你知道多少人把你当对手盯着练笔吗?我师兄每天抄你那篇《水利七策》,都快背熟了!”
她笑了笑,没接话。
这时又有几人围上来,七嘴八舌问经验、问备考法、问师承。她一一答得简单:“每日五更起读,农隙握卷,无他巧法。”“策论要写实情,先查地势、问农户、算收成,再动笔。”“写字不怕慢,怕乱。”
言语朴实,反让人信服。有个瘦弱书生听完,忽然红了眼眶:“我家三代务农,爹娘省吃俭用供我读书,就盼我能跳出泥地。可我连写篇文章都要抄旧稿……今日见你,才知道什么叫读书有用。”
她说:“有用没用,不在功名,而在能不能帮人少饿一顿饭。”
众人静了静。
她趁机脱身,退出人群,沿着榜墙外的小路往侧边走。身后喧哗不断,有人喊她名字,有人追着问话,她都不应,只加快脚步。走到一处小亭子,她停下,靠着柱子喘了口气,解开药篓,取出粗布巾擦汗。
亭子里没人,石桌上积着薄灰。她拿布角抹了抹,把随身带的答卷笔记摊开,一页页翻看。这是她考完后默写的策论全文,字迹工整,边角还有自己批注的修改意见。她用指甲轻轻刮过“量产出赋”那句,心想:若殿试再遇赋税题,或可加入仓储调度一条。
正看得入神,忽觉阳光刺眼。抬头一看,云散了,日头正照在红榜上。“沈怀真”三个字被朱砂写得极大,居于榜首中央,金光晃眼。
她眯了眯眼,没多看,低头继续整理笔记。
远处人群仍未散尽。有人指着榜文争论她是否真来自渔村,有人说定是哪家子弟乔装历练,更有甚者猜测她背后有大儒指点。一个书吏抄录榜单时,特意在“沈怀真”三字上多描了一笔,嘀咕道:“这名字……倒像是临时取的,不像乳名。”
而更多人已开始传诵她的故事:十岁采药救人,十二岁识得毒草,蝗灾时带头垦荒,旱季搞出轮作法,如今科举两连魁,竟还是个不到二十的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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