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渔火孤舟 29:北方饥荒流民涌,朝延议政起纷争 (第2/2页)
说完,带着其他人离开。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屋里只剩那名主事一人。
他站在原地许久,忽然弯腰,从靴筒里抽出一张薄纸,上面是他偷偷抄录的真实账目数字:**存米六十八万三千二百石,其中可调用者四十五万石**。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折好塞进怀里。
他知道,这张纸一旦送出,他就再也回不了家。
但他也知道,若不出去,有些人真的会死。
——
与此同时,宫城偏殿。
皇帝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两份草案,一份红头,一份蓝头。红头是开仓试点,蓝头是边境管控。他拿起朱笔,在红头上画了个圈,又放下;换成蓝头,也画了个圈,还是没决定。
太监在一旁轻声提醒:“陛下,夜深了。”
“朕知道。”皇帝揉了揉眼睛,“可这事,一个圈下去,就是几万人的命。”
“可若圈错了,就是江山不稳。”
“所以才难。”皇帝叹了口气,“赈吧,怕开了先例,各地效仿,国库撑不住;不赈吧,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这皇位坐得还有什么意思?”
他说着,忽然抬头问:“你说,要是换了先帝,他会怎么选?”
太监不敢答。
先帝晚年昏聩,连奏折都懒得看,哪会管什么流民。
皇帝苦笑一下,低头继续看文件。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开窗棂,案上纸张哗啦作响。太监赶紧过去关窗,回头却发现,皇帝愣住了。
御案一角,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条。
巴掌大,粗糙黄麻纸,墨迹潦草,写着五个字:
**民溃则国崩**
皇帝拿起纸条,翻来覆去地看,没有署名,没有印章,笔迹陌生,像是匆忙写下。
“谁放的?”他问太监。
“奴才……不知。方才进来时还没有。”
“门口守卫呢?”
“一直都在,无人进出。”
皇帝沉默良久,把纸条放在红头方案上,正好盖住那个未落的朱圈。
他没烧,也没撕,就让它躺在那儿。
“退下吧。”他对太监说。
太监退出,轻轻带上门。
殿内只剩皇帝一人,烛火摇曳,映着他疲惫的脸。
他盯着那五个字,喃喃道:“谁写的呢……真是疯了,还是……最清醒的那个?”
——
消息很快传出了宫。
有人说,早朝上户部尚书谎报库存,实则粮仓满满,就是不肯放。
有人说,皇帝已经下令封锁南北要道,凡流民入境者,一律驱逐。
也有人说,左都御史连夜写了弹劾奏章,要参户部上下欺君误国。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茶馆酒肆里,百姓一边喝着稀粥,一边低声骂:“官仓有粮不敢放,宁看百姓饿死!”
有个卖炊饼的老汉啐了一口:“我爹那会儿闹饥荒,好歹还有义仓放米。现在倒好,一个个穿得人模人样,心比石头还硬。”
旁边人叹气:“人家吃的是俸禄,又不是米饭,当然不怕饿。”
这话传到了户部一位小吏耳朵里,他低着头快步走过街口,怀里揣着刚领的月俸。他知道那笔钱里,有多少是靠着压着粮价不动换来的。
他没回家,拐进一条暗巷,把钱塞给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拿着,别说是我要饭的。孩子饿得直哭,快走吧,别往南边去,听说那边已经开始拦人了。”
女人抱着钱,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抱着孩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
而在江南通往渔村的乡道上,陈宛之已经走了两个时辰。
太阳升高了,露水干了,草叶蔫了,她的影子缩到了脚底下。药篓里的艾草味淡了些,粗布鞋底磨得有些发烫。
她路过一家路边茶摊,老板娘认出她,笑着招呼:“沈公子回来啦?听说你在城里考得好,榜首呢!”
“嗯。”她点点头,掏出几个铜板买了碗凉茶。
“哎,你们渔村出来的人就是争气。”老板娘一边倒水一边说,“不像北边,听说好多地方饿得人吃土,流民一群群往南跑,官府还要拦,不让进界。”
陈宛之握着粗瓷碗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呗。前天还有人说在淮北看见一大队人拖家带口,小孩走不动,大人背着,老人拄着棍子,一路讨饭。听说死了好几个,就埋在路边,连块碑都没有。”
她低头吹了吹茶面,没再问。
但她心里记下了:**北方三州,大饥,流民南迁**。
这不是新鲜事。她在渔村时就听老族长讲过,二十年前也有过一次大旱,百姓逃荒,半路被官兵拦下,逼着回去,结果全死在山沟里。
可那是二十年前。
她以为,如今会不一样。
她喝完茶,放下碗,付了钱,继续往前走。
茶摊老板娘在她身后喊:“沈公子慢走啊!下次来给你留个热饼!”
她挥了下手,没回头。
阳光晒在背上,有点烫。
她摸了摸腰间的玉简,布条缠得紧,玉片冰凉,一如往常。
她不知道京城里吵成什么样,也不知道那张写着“民溃则国崩”的纸条是谁留的。
她只知道,这条路还得走下去。
工分榜要核对,水渠要查,望禾原的人还在等她。
至于北方的流民……
她脚步顿了顿。
然后继续前行。
风吹起她的衣角,药篓轻晃,艾草的气息淡淡飘出。远处稻田泛着浅绿,几只白鹭低飞掠过水面,惊起一圈涟漪。
她走得很稳,像一根扎进泥土的竹竿,风吹不折,雨打不倒。
身后,茶摊的遮阳布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啪啪的声响。
一只蚂蚁顺着碗沿爬上去,舔了舔残留在边上的茶渍,然后迅速消失在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