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渔火孤舟 34:拆信见聘心欢喜,前路未知志不移 (第2/2页)
老宅只剩断壁残垣,焦木横七竖八。可井还在,树还在,门槛上“宛之”两个字还在。她没喊谁的名字,也没说一句话,只是扶了扶竹冠,把包袱带子勒紧了些。
然后她转身,朝着县城方向走。
土路坑洼,她走得稳。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声。风吹起她的衣角,竹冠有点松,她抬手按了按。走了约莫半里,她忽然停下,从药篓里掏出那本《农政全书》残本。少了一页,是讲“灾年仓储”的。她翻开看了看,手指划过那些字,像是在数它们有没有少。然后她合上书,放回去。
她继续走。
日头升到头顶,照得路面发白。她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她知道县驿在城南,马车会在辰时等她。她算着时间,走得不急不缓。路过一片田埂时,她看见几个农夫在修渠,用的是她去年教的方法——分段掘土,斜坡引水。她没停下,只是多看了两眼。
她走过田埂,走上官道。
官道宽阔,北去的车辙深陷在土里。她沿着车辙走,脚步渐渐有力。包袱压着肩,药篓晃在背后,铁条在腰间轻轻磕着肋骨。她摸了摸胸口的信,纸边有点毛了,但还在。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发烧的孩子,想起郎中说“沈氏艾防汤”记进了医案。她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松了口气。原来她写的字,真的有人记得。
她继续走。
路边有棵歪脖子柳,树荫下摆着个茶水摊。卖水的老妇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招呼。她也没买水,就着陶罐喝了口井水,继续往前。太阳偏西了些,照得她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官道上,像一根移动的杆子。
她知道前面就是县驿了。她没加快,也没放慢。她只是走。
县驿门口有棵树,树下停着一辆马车。车厢漆成褐色,车轮裹着铁皮,马是枣红的,老实站着,尾巴甩来甩去。车夫坐在辕上,戴着斗笠,手里拿着个饼在啃。
她走到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车夫咬了口饼,抬头看见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饼收了起来。他跳下车,拍了拍裤子上的渣,走到车后,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个布包,递给她。
布包里是五钱碎银,还有一张通行凭证,写着“沈怀真”三字。
她接过,点头。
车夫也不多话,把布包收回,爬上车辕,抖了抖缰绳。
她背着包袱和药篓,正要上车,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封聘书。她展开,最后看了一眼“可带家人同行”那行字,然后小心折好,重新贴身收好。
她踏上车板,钻进车厢。
车厢不大,铺着粗席,角落有个小箱,应该是放行李的。她把包袱和药篓放下,坐在席子上。车夫“驾”了一声,马车动了。
轮子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响声。她靠在车厢板上,闭了会儿眼。阳光从车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的。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
田野往后退,村庄变小,远处的山影渐渐清晰。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袖袋,摸了摸那几根炭笔。
笔还在。
她把药篓往身边挪了挪,像是护着什么。
马车驶出县境,拐上北去的官道。风从帘外吹进来,带着点尘土味,也带着点陌生的气息。
她知道,京城还远。路也不太平。听说北方闹饥荒,流民南下,官道上常有劫道的。她身上没多少钱,可她不怕。她有手,有药篓,有炭笔,有脑子。她还能写,还能治,还能走。
她想起昨夜仰头看的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在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指甲缝里还有灰。这双手,能写工分,能扎针,能翻土,能捡砖。现在,它还能翻医书,能开方子,能救人。
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背。
马车颠了一下,她扶住车厢板。药篓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响声。她听见自己说:“这一回,不是逃荒。”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车厢听的。
车夫在前头“驾”了一声,马跑得快了些。
官道笔直,通向北方。太阳照在车顶,铁皮发烫。她靠在板上,没再说话。
她只是望着前方。
路很长,但她已经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