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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渔火孤舟 44:撰饥民疏引共鸣,舆论声浪渐高涨

  第一卷:渔火孤舟 44:撰饥民疏引共鸣,舆论声浪渐高涨 (第2/2页)
  
  陈宛之摇头:“不知姓名,只知心事。”
  
  那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又问:“可否赐我一份原文?我想带回城中,交予同窗共议。”
  
  她递给他一份誊抄稿,叮嘱:“小心保管。”
  
  年轻人郑重接过,收入书箱底层,深深作揖,转身离去。
  
  这一幕被不少人看见。
  
  下午,又有两个背着药篓的游方郎中来讨水喝,听了疏文后,其中一个说:“这话说得敞亮。我们走南闯北,见多了地方官瞒报灾情,百姓饿死都不敢报官。”他临走时主动要了一份,说要带到下一个州去。
  
  傍晚,一个赶车的驿卒在营地边停下,吃了口饭,听说有篇文章讲饥民事,便讨来看。他识字不多,但看得极慢,一行行挪,看完后沉默良久,把抄本叠好放进怀里,说:“我跑这条道二十年,头回见有人把咱们这些人当人写。”
  
  他走时,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
  
  夜里,营地比往常安静。
  
  没有人大声喧哗,也没有人唉声叹气。许多人躺在席子上,手里捏着那份疏文,哪怕不识字,也要让别人念一遍。孩子们不再哭闹,缩在母亲怀里,听着听着睡着了。
  
  陈宛之坐在火堆旁,面前堆着几十份尚未送出去的传抄稿。她一张张检查,确认无误后分类存放。李三妹走过来,递上一碗稀粥。
  
  “喝点吧。”
  
  “谢谢。”她接过,小口喝着,眼睛仍盯着那堆纸。
  
  “你觉得……会有人听吗?”李三妹问。
  
  陈宛之放下碗,看向远处山口。
  
  那道木栅还在,影影绰绰立在夜色里,像一道溃烂的伤口。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如果没人说,就永远没人听。”
  
  李三妹没再问,默默走开了。
  
  半夜,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浑身是土的少年冲进营地,手里攥着一张皱纸,直奔陈宛之:“沈公子!外面……外面都在传这个!”
  
  他把纸展开,是另一版誊抄稿,字迹不同,显然是重新抄过的。上面多了几行批注,用红笔写着:“辞切情真,直指时弊”“若上达天听,或可救万民于水火”“撰者胆大,然恐遭构陷,慎之慎之”。
  
  陈宛之接过,仔细看。
  
  批注不是一个人写的,至少有三种笔迹。有人画了个圈,标着“重点呈报”;有人写了“城南私塾已传阅”;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明早集贤楼茶会,诸生共议此文。”
  
  她把纸轻轻放在膝上。
  
  风从坡下吹上来,掀动纸角,那几行批注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像一群悄悄举手的人。
  
  第二天清晨,疏文开始在周边村落发酵。
  
  邻村的井台上,有人围着新贴的抄本议论纷纷。一个老农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句读完,摘下眼镜说:“这话说得对。咱们不是乞丐,是被逼得没法活。”
  
  私塾里,十几个学子围坐一圈,传阅那份带批注的版本。有人提笔在纸上写下“五不可”条目,贴在墙上;有人低声说:“此文若献于巡抚,或可促其开仓。”立刻有人反对:“莫要天真,如今官官相护,谁肯为民请命?”但反对归反对,他还是抄了一份,藏进书箱。
  
  城中茶馆,说书人换了新段子。
  
  “列位客官,今儿不讲三国,不说水浒,咱说一段新鲜事——淮阳道外,有书生撰《饥民五不可压疏》,条条戳心,字字泣血!说的是哪五不可?一不可夺其食,二不可阻其路,三不可辱其身,四不可绝其望,五不可泯其心!哎呀,您听听,这说的不就是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嘛!”
  
  台下一片叫好。
  
  有人拍桌子:“说得对!我爹前天就被拦在关卡外,十文钱拿不出来,硬是走了十里绕山路!”
  
  “我表哥在衙门当差,说上头压着不让报灾,怕担责!”
  
  “那这篇文章是谁写的?”
  
  “不知道,只说是个过路书生,姓沈,名怀真。”
  
  “沈怀真?”有人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倒有点耳熟……”
  
  茶馆角落,一个穿灰袍的老者默默听着,听完后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拿起一张传单,缓缓走出门去。
  
  与此同时,地方胥吏开始慌了。
  
  某乡巡检司内,一名文书匆匆走进主簿房间,手里拿着一份抄本:“大人,不好了!外头到处都在传这个,连私塾都贴上了!”
  
  主簿正在喝茶,一听脸色大变,夺过纸扫了一眼,手一抖,茶杯砸在地上。
  
  “谁写的?查出来没有?”
  
  “不知,只说是流民营里传出的。”
  
  “立刻派人去撕!见一张撕一张!谁敢留,按煽乱论处!”
  
  文书领命而去。
  
  可命令刚下,就有差役回报:“大人,撕了东墙贴西墙,百姓夜里偷偷又贴上了。还有人编成快板,在街上唱呢!”
  
  主簿气得拍桌:“一群刁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但他心里清楚,压不住了。
  
  这篇疏文像一颗扔进干草堆的火星,风一吹,就燎了边。
  
  第三天,消息传得更远。
  
  一位经常往来南北的药材商在酒馆喝酒,听人念完疏文,当场掏出纸笔记下全文。他回城后直接去了几家书院,逢人便问:“你们看过那篇《五不可压疏》吗?真真是说到根子上了。”
  
  城南集贤楼,一场茶会悄然召开。
  
  十余名士子围坐,桌上摆着几份不同版本的誊抄稿。有人拿出批注本,指着“民为贵”那段说:“此等见识,非寻常寒门可有。撰者必是饱读经史之人。”
  
  “可如此直言,恐招祸端。”
  
  “正因如此,才显胆魄!”
  
  “我愿联名上书,附议此文观点。”
  
  “不可轻举妄动,先观其变。”
  
  议论持续到深夜。
  
  有人离开时,袖中多了一份抄本。
  
  有人回家后,灯下提笔,写下自己的感想,准备明日传阅。
  
  舆论的潮水,正一寸寸漫过堤岸。
  
  而这一切,陈宛之都不知道。
  
  她仍坐在营地的石头上,身边堆着传抄稿,手里捏着那块木牌。太阳照在她脸上,汗顺着鬓角滑下,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
  
  她低头看了看。
  
  没擦,任它留在那儿。
  
  像一枚无声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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