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渔火孤舟 45:文引士子聚力量,巡府被迫开仓赈 (第2/2页)
这话一出,反倒没人争了。
秩序很快建立。病重的抬着席子排在最前,孩子由母亲抱着紧跟其后,壮年男子自觉退到末尾。老族长拿着炭笔在破纸上记数,王塾师负责核对,李三妹监督发放。
第一袋粟米倒进陶盆时,围观的人屏住了呼吸。
那米粒饱满,泛着淡黄光泽,与他们吃惯的霉谷截然不同。
捧着米的女人忽然蹲下哭了。她丈夫死在逃荒路上,她靠嚼草根活到现在。如今手里终于有了真粮食。
陈宛之站在一旁,看着粮袋一袋袋减少,账目一页页填满。她没笑,也没松劲。知道这顿粮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能让几十个快断气的人撑过今晚。
日头西斜时,第一批粮食发放完毕。三千石粟米只放了三分之一,但足够覆盖所有重病家庭。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喊:“沈公子活我全家!”
接着是第二声:“谢沈公子救命之恩!”
有人跪下,接二连三,越来越多。到最后,空地上黑压压跪倒一片。
陈宛之急忙上前扶人:“莫要如此!粮食是朝廷开的仓,我是帮着分的。真要谢,该谢那些进城递禀的士子,谢那些不肯闭眼的百姓!”
没人听。一个老太太攥着她的手,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别的官躲我们像躲瘟,你带我们熬药、搭棚、讨路,现在又让我们吃上米……你就是活菩萨!”
旁边孩子被母亲教导着:“叫啊,写疏的人叫什么?”
“沈怀真!”奶声奶气地喊。
“再大声点!”
“沈——怀——真——”
十几个孩子跟着喊起来,声音清亮,在山谷间回荡。
消息像长了腿。傍晚时分,邻村来人报信:商旅过路,听见城里人在说,“淮阳有个书生,一篇文章逼开官仓”。还有人编了顺口溜:“五不可,句句真,一纸惊动巡抚门。”
陈宛之坐在老位置上,那块石头已被坐得发烫。她面前摊着赈粮清单,正一笔笔核对。几名士子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不远处,不敢打扰,只远远望着。
领头的上前一步:“沈公子,我们回来了。《请赈公禀》已递,全城张贴。府学教谕说,这是十年来第一份由士民共推的公文。”
她抬头,点点头:“辛苦。”
“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打算?”她低头继续写字,“把账目理清,防有人冒领。明天还要安排第二批发放。后天,得去看北坡那几户水肿的人,他们撑不了太久。”
士子们面面相觑。本以为她会意气风发,谈下一步抗争,谁知只关心这些琐事。
有人忍不住问:“您就不怕……官府秋后算账?”
陈宛之停下笔,抬眼看他:“怕。可要是没人做,怕又有何用?”
她合上账本,轻声道:“你们回去吧。别总往这儿跑。风头过了,各自读书赶考去。天下少几个空谈的秀才,多几个办实事的官,比什么都强。”
几个人怔住,许久,拱手告辞。
营地渐渐安静。流民们捧着新煮的米粥,小口啜饮,舍不得喝完。孩子舔着碗边,眼睛发亮。火堆重新燃起,这次烧的是干柴,噼啪作响。
陈宛之靠回石头,闭眼歇了片刻。浑身骨头都酸,眼皮沉得抬不起。但她没躺下。知道现在不能倒。众人刚安下心,若她一睡不醒,又会乱。
远处山坡上,一道人影立了许久。
那是巡抚府的密探,奉命监视营地动向。他看到士子来,看到百姓跪,看到粮食发放有序,看到陈宛之坐在石头上核账到天黑。
他没靠近,只默默记下一切,转身离去。
府衙内,赵德安独自坐在书房,手里捏着一份未批的奏折草稿,标题是《查办煽乱书生沈某事》。墨迹未干,他却迟迟不下笔。
窗外,月光照在庭院青砖上,像铺了层霜。
他最终把奏折推开,唤人进来:“撤了南仓的暗哨。别盯着流民营了。”
“那……沈怀真呢?”
“随她去。”他声音沙哑,“这种人,杀不得,也留不得。盼她早点进京,别在我这地界久留。”
密探退出,轻轻带上门。
赵德安望着烛火,久久不动。
同一时刻,陈宛之睁开眼。夜风凉,她裹紧外袍,从包袱里取出《农政全书》抄本。翻到背面,那篇《饥民五不可压疏》还在,字迹已被汗水洇过一次,边缘发皱。
她用炭笔在空白处补了一句:
“今日开仓,非一人之功,乃众心所迫。然仓可开一时,饥难除一世。欲绝此患,必立灾前察举制,使灾未成形,已有应对。”
写完,合书,塞回包袱。
她抬头望天。星子稀疏,银河横贯。远处,流民帐篷连成一片,偶有咳嗽声、婴儿啼哭声传来。但不再有绝望的哀嚎,不再有半夜冻毙的尸体被拖走。
她摸了摸腰间的残玉简。
还是冰的。
没有记忆碎片浮现。
也好。这一回,她不需要未来的启示。这一场胜利,是活生生的人,用活生生的痛,换来的。
李三妹走过来,放下一碗温粥:“喝点吧,今夜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还不忙睡。”她接过碗,“你去通知各片区负责人,明早六点集合,准备第二批放粮。另外,让会写字的,开始抄录《济安规约》补充条款,加一条:‘凡冒领救济者,公示三日,取消后续资格’。”
李三妹叹口气:“你就不能歇歇?”
“能。”她吹了吹热粥,“但我不想。”
碗沿碰唇,米香入鼻。
她小口喝着,目光扫过营地。
火光映着每一张脸,有睡着的,有守夜的,有抱着孩子低声哼歌的。远处,几个孩子围在一起,用炭条在石板上画字。
她眯眼看了看。
画的是——沈、怀、真。
她没出声,只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尽,将碗递给李三妹。
“放那儿吧。”她说,“我再坐会儿。”
李三妹走后,她重新翻开账本,借着火光继续核对数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一只飞蛾扑进火堆,翅膀一闪,化为灰烬。
火星腾起,旋即熄灭。
她眼皮一跳,抬眼看向坡道。
夜色如常。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草灰和米粥的气息。
她低头,继续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