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归隐江湖 第十章:逐光少年,面馆藏温 (第1/2页)
林依依是贵州大山里走出来的姑娘,不是繁华的贵阳城,是遵义下辖的一个小县城,在整个贵州都籍籍无名,偏居一隅,藏在连绵的群山褶皱里。
从省会贵阳去往她的家乡,要先坐三个小时颠簸的大巴,再转一个小时坑坑洼洼的乡村中巴,最后下车,踩着泥泞湿滑的土路,步行四十分钟,才能爬到半山腰的村落。
她家就坐落在半山腰,三间低矮的瓦房,墙壁是就地取材的石头垒砌的,缝隙里塞着杂草,历经风雨冲刷,早已斑驳老旧。屋顶的青瓦片,更是攒了十几年的年岁,边角磨损,每逢雨季,便有三四处漏雨,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为了接雨水,母亲在狭小的灶房里,摆了三只接水桶——锈迹斑斑的铁桶、廉价的塑料桶、掉瓷的搪瓷盆,雨势稍大,这三只桶很快就接得满满当当,还得再添上两只粗瓷碗,才能勉强接住不断滴落的雨水。
日子过得清贫,却也安稳,直到林依依十二岁那年,父亲为了给家里多挣点钱,跟着同乡去了浙江打工,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重活。
天有不测风云,一次高空作业,父亲不慎从脚手架上摔落,腰椎严重受损,落下终身残疾,再也干不了重活,只能拖着病体,从浙江回到大山里的老家。
从此,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断了,父亲只能守着几亩薄田,种玉米、种土豆,春种秋收,靠天吃饭,一年到头,收成勉强够全家糊口,也就过年的时候,能咬牙给孩子买一件新衣服,算是一年到头唯一的念想。
林依依,是整个村子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
不是什么名牌重点大学,只是一所普通的本科院校,可即便如此,在那个世代靠种地为生、连走出大山都难的村子里,已然是天大的喜事,是全村人的骄傲。
录取通知书送到家的那天,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没读过书的母亲,躲在灶房里,抱着那张薄薄的纸,哭得泣不成声,有喜悦,更多的是对学费的无力;父亲蹲在门口的石阶上,一根接一根抽着旱烟,烟袋锅子明灭不定,半包烟抽完,始终沉默不语,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满脸都是愁苦;
那时候,爷爷还在世,躺在堂屋的竹制躺椅上,浑浊的眼睛闭着,听着灶房里的哭声和门口的叹息,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无比坚定:“考上了就去,砸锅卖铁,也得让娃去读书,咱们山里娃,只有读书,才能走出这大山!”
这句话,成了林依依走出大山的底气,也成了她心底最沉的牵挂。
爷爷是前年走的,走得突然,林依依还在千里之外的学校上课,接到家里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等她火急火燎赶回家,爷爷早已入殓,盖棺定论。
她没能见到爷爷最后一面。
那个说要砸锅卖铁供她读书的老人,终究没能等到她学有所成、衣锦还乡的那一天。
林依依跪在爷爷的灵堂前,重重地磕头,一下又一下,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没有丝毫保留,直到额头磕破,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染红了衣襟,她也没停下,更没伸手擦。
母亲哭着拉她,拿来纸巾按住她额头的伤口,她依旧固执地跪着,继续磕头,她想用这种笨拙又疼痛的方式,弥补自己没能送爷爷最后一程的遗憾,诉说自己心底无尽的愧疚与思念。
那道额头的伤疤,后来慢慢愈合,却成了林依依心底永远的印记,提醒着她,自己是从怎样的泥泞里走出来的,背负着怎样的期望。
来到这座陌生的大城市,整整三年,林依依从不敢有半分松懈,她拼尽全力,一边读书,一边拼命兼职赚钱。
三年时间,她换了四份兼职,发过传单,顶着烈日酷暑,穿梭在大街小巷,被人拒绝、被人冷眼,是家常便饭;在超市做过促销,站一整天,腿脚浮肿,还要笑脸相迎每一个顾客;在奶茶店摇过奶茶,双手被冰水冻得通红,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的动作;也给小学生做过家教,奔波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挣着微薄的课时费。
其中做得最久的一份,是在火锅店当服务员,一干就是八个月。
火锅店的女老板,四十多岁,脾气暴躁,性格刻薄,稍有不顺心,就对员工破口大骂,丝毫不留情面。
林依依,被她当众骂哭过两次。
一次是高峰期客人太多,上菜稍慢了几分钟,被老板指着鼻子骂笨手笨脚;一次是客人无理取闹恶意投诉,老板不分青红皂白,将所有过错推到她身上。
换做别的姑娘,或许早就愤然辞职,可林依依没有。
不是她脾气好,不是她不怕骂,是她不敢辞职,也不能辞职。
她太需要这份工作,太需要钱了。
她不需要大富大贵,不需要很多钱,只需要挣够自己的学费,挣够每月的生活费,再省吃俭用,每个月给家里寄五百块钱。
就是这五百块钱,在老家的母亲手里,能精打细算地过一个月,买米买面买油,照顾好卧床的父亲,偶尔还能剩下几十块钱,小心翼翼地攒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她是在火锅店下班的傍晚,看到铁生面馆的招聘启事的。
启事是手写的,打印在一张普通的A4纸上,端正地贴在面馆玻璃门上,字迹工整有力,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透着沉稳,没有丝毫潦草。
上面只有简单几行字:招聘兼职服务员,工作时间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时薪十五元,店内包一顿工作餐。
林依依站在玻璃门外,盯着那张启事,看了足足十几秒,心脏砰砰直跳,她攥紧了衣角,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推开了面馆的门。
原本以为,找工作会被百般盘问,会被要求出示简历、询问工作经验,可面试她的赵铁生,却格外简单。
他没有问她要简历,没有问她过往的工作经历,甚至没有主动问她的名字,只是抬眼,平静地看着她,问了三句话。
“会端盘子吗?”
“会。”林依依连忙点头,语气坚定。
“怕烫吗?”
“不怕。”
“能吃苦吗?”
“能!”
没有多余的话,赵铁生听完,转身从后厨拿出一条干净的围裙,递到她手里,语气平淡,却格外让人安心:“明天过来上班。”
后来,在面馆待得久了,林依依才慢慢知道,赵铁生愿意录用她,根本不是因为她的回答,甚至她连简历都没提供过。
真正让他留下她的,是她背上背着的那个旧琴包。
琴包里装着一把二手民谣吉他,是她攒了很久的钱,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琴颈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缝,用发黄的旧胶带缠了一层又一层,固定住裂缝,勉强能弹,音色早已不准,手感也粗糙硌手。
赵铁生当年在部队,见过太多这样的旧吉他。
边防的战士们,常年驻守在艰苦的边境线上,没有娱乐,没有消遣,只能省吃俭用,用微薄的津贴,买一把最便宜的二手吉他,闲暇时弹一弹,琴声里,装的是对家乡的思念,是对亲人的牵挂,是枯燥军旅生活里,唯一的念想。
琴好不好,不重要,琴声准不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心底的寄托。
林依依的这把旧吉他,亦是如此。
她弹的从来不是琴,不是旋律,是母亲得知她考上大学时,喜极而泣的眼泪;是父亲蹲在门口,沉默无言的牵挂;是爷爷临终前,那句砸锅卖铁也要供她读书的嘱托;是她在老家灶房里,就着微弱的灯光,趴在灶台写作业的无数个夜晚;是她走出大山,想要改变命运的全部执念。
面馆开业第四十五天,午后的阳光温柔,午市早已结束,客人走得干干净净,只剩老王坐在面馆角落,慢悠悠地喝着最后一碗清汤,享受着片刻的清闲。
赵铁生在后厨备料,手里拿着菜刀,切着葱花,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规律又沉稳的咚咚声,动作娴熟利落。
切到一半,他手中的菜刀,骤然停下。
不是切到手,也不是被什么事情打扰,而是后厨门口,传来了少女清亮的歌声。
是林依依,趁着没有客人,在偷偷练声。
“百灵鸟,从蓝天飞过——”
她唱的是《我爱你,中国》,唱到副歌高音部分,声音拼命往上冲,却显得格外紧绷,像是有一股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音色干涩,带着明显的吃力与局促。
赵铁生静静听了片刻,放下手中的菜刀,擦了擦手,迈步走到后厨门口,轻声开口:“停一下。”
林依依正唱得投入,被突然打断,瞬间停下,脸颊微微泛红,有些局促地看着赵铁生,眼里带着一丝歉意,还有几分不解。
在她心里,赵铁生是开面馆煮面的老板,不懂这些声乐上的事,她也只是趁着空闲,偷偷练习,怕打扰到他,更怕被他嫌弃。
可赵铁生的神情,格外认真,没有丝毫玩笑之意,语气平静地指点:“你这个高音,不要硬往上冲。”
林依依愣在原地,满眼诧异,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整日与面粉、骨汤打交道的男人,竟然会懂声乐发声。
赵铁生没在意她的眼神,抬手放在自己的腹部,做了一个深呼吸的示范,动作沉稳:“吸气的时候,把气息往下沉,沉到丹田位置,不要浮在胸口。唱高音的时候,别想着把声音往头顶送,要往下扎,像跳水一样,看着是向上跃起,实则重心往下沉,稳住气息,声音才稳。”
这番话,通俗易懂,却精准戳中了林依依的问题所在。
她半信半疑,按照赵铁生说的方法,深吸一口气,将气息沉到腹部,稳住心神,再次开口唱道:“我爱你,中国——”
这一次,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高音,稳稳地唱了上去!
不算完美无瑕,却比之前顺畅太多,声音不再紧绷、不再发抖,像一根笔直的线,从脚底丹田升起,通透有力,不再干涩局促。
林依依瞬间睁大双眼,眼里迸发出耀眼的光芒,满是崇拜与惊喜,忍不住开口:“铁生哥,你怎么什么都懂啊?”
赵铁生没多解释,转身走回案板前,重新拿起菜刀,继续切葱花,咚咚的声音再次响起,节奏依旧沉稳:“我不懂声乐,只是万事道理相通。”
“什么道理?”林依依追问。
“用力用不对,做什么都事倍功半。煮面是这样,火候不对,汤不鲜面不筋道;唱歌也是这样,力气用错了地方,嗓子就会发紧,声音就会飘。”他将切好的葱花整齐扫进碗中,语气平淡,“要把力气用在刀刃上,唱歌,用的是气息,不是嗓子。”
林依依站在原地,看着赵铁生忙碌的背影,心底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总是沉默寡言,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像一座沉默的远山,让人看不清他的过往,猜不透他的心思,觉得遥远又深邃;
可有时候,他又格外温柔,会不动声色地关照她,会精准地指点她,像一堵厚实的墙,站在他身边,就能感受到踏实的温度,觉得亲近又安心。
老王坐在角落,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筷,将空碗送到回收台,路过后厨时,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没有插嘴,眼底却泛起一丝悠远的怀念。
二十年前,他还在边防部队的时候,连队里有个四川籍的小战士,天生一副好嗓子,格外喜欢唱歌,每天高强度训练结束,别人都累得倒头就睡,他总会跑到营房后面的山坡上,放声歌唱。
那时候连队条件艰苦,没有任何娱乐设施,小战士的歌声,就成了全连战士唯一的慰藉,只要他一开口,所有人都会停下手中的事,静静聆听。
后来,小战士服役期满,退伍回老家,从此断了联系,老王再也没听过他的歌声,也不知道他如今过得如何,是否还在坚持唱歌。
可他永远记得,那个小战士的歌声里,藏着的东西——不是娴熟的技巧,不是完美的音色,是刻在骨子里的热爱,是对生活的热忱,是藏在苦难里的光。
而这份光,和此刻林依依歌声里的,一模一样。
林依依报考的音乐学院声乐表演专业复试,定在十月十八号,周五。
为了这场复试,她准备了整整大半年,从寒冬腊月穿着厚羽绒服,练到金秋十月换上单薄衣衫,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复试要求演唱两首歌曲,一首自选,一首现场指定,她自选的曲目,就是这首《我爱你,中国》,是她练了无数遍,倾尽所有情感的一首歌。
离复试只剩最后一个星期,林依依愈发刻苦,抓住一切空闲时间练习。
在面馆后厨,趁着没有客人,抓紧时间练声;在学校的琴房里,一待就是一下午,反复打磨唱腔;甚至在宿舍狭小的阳台上,也能看到她练声的身影。
宿舍阳台小得可怜,站一个人就转不开身,她就站在阳台上,面对着对面的居民楼,放声歌唱。
有住户打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没有不耐烦地呵斥谩骂,又默默关上了窗户。
不是因为她唱得足够好,是因为他们听得出来,这个姑娘不是在随意唱歌,是在拼尽全力,用歌声呐喊,喊出她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委屈、坚韧与梦想。
十月十六号,周三,下午三点,面馆没有客人,安静得很。
赵铁生在后厨揉面,面团在他手中,被反复揉搓、按压,劲道十足。林依依在一旁练声,可今天她的状态格外差,高音怎么都上不去,嗓子干涩发哑,唱了两遍,就再也唱不下去,无奈地停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靠在灶台边,满脸沮丧。
“铁生哥。”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低落。
“嗯。”赵铁生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揉着面。
“我有点紧张,心里慌得很。”
赵铁生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紧张什么?”
“我怕自己考不上,这么久的努力,全都白费了。”林依依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满是不自信。
“考不上,会怎么样?”
“考不上,就只能再复读一年,再考一次。”林依依的眼眶,慢慢泛红,声音带着哽咽,“可我妈说了,家里实在供不起我再读一年了,我爸的腰伤越来越重,地里的活根本干不了,家里没了收入,我妈想出去打工,可她不识字,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只能做最苦最累的活,挣点小钱……”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赵铁生停下手中的动作,将面团翻了个面,用力按压下去,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怕的,从来不是考不上,是怕对不起你妈,对不起家里的付出,怕辜负所有人的期望。”
一句话,精准戳中林依依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掉了下来,连忙低下头,用袖口快速擦去眼泪,动作仓促,生怕被赵铁生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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