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开篇 第八章老君像前,枣树底下(1) (第1/2页)
寺庙周边三条街,全是素斋馆子、素点心铺子、素面摊子,连卖包子的都只做素馅。
海蛟挨个摊子看过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像一只被拎着脖子从鱼盆边拽开的猫。
“三哥,这附近就没什么能吃肉的地方?”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妪,正往屉笼里码素包子。她头也不抬,伸手指了指东边:“往那边走,半里地,有个太虚观。道观附近荤素不忌,卖什么的都有。”
太虚观这个名字倒是起得古雅。“太虚”二字,取的是天地未分、混沌一气的意思,道经里常有“太虚寥廓”的说法。海峥在书上读到过,却从未亲眼见过这观。说来也巧——寺庙隔壁是道观,佛祖脚下吃素,老君门前吃肉,倒也各得其所,互不相扰。
兄弟俩沿着老妪指的方向走,果然远远望见一座道观的青瓦挑檐。观门口的石狮子歪着半边脸,身上的红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石胎。香火显然不如静海寺旺,但观门大开,那门槛被鞋底磨出个小小的凹槽——可见进进出出的人倒也不少。观外沿街一溜矮棚,油烟弥漫,剁肉声、炒勺声、吆喝声交织铺排,羊骨汤的腥膻和炸海蛎的焦香拧作一团,把道观该有的仙气搅了个干干净净。海蛟深深吸了一口这人间烟火气,眼底泛起光来。
他找了一家支着蓝布棚的羊汤摊子坐下,先要了两碗羊杂汤,又要了四张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外加一碟酱羊肉、一碟拌海蜇。酱羊肉切得薄,肥瘦相间,酱色红亮,夹进烧饼里一咬,油从饼缝里淌下来。
海蛟吃相凶猛,左右开弓,直吃得满嘴油光,额角都渗出细汗。海峥慢悠悠地喝着羊汤,时不时掰一块烧饼蘸汤吃。
吃完饭,海蛟摸着肚子站起来,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三哥,这地方比静海寺好。静海寺全是人,这儿全是吃的。”
“那就不回去了,咱去太虚观里转转。”海峥眯眼看了看道观悬着的青瓦屋顶。天色尚早,天际尚留着一轮白白薄薄的太阳,日光斜铺过来,将观门熏得泛暖。
海蛟一愣:“你什么时候信道了?”
“不信就不能逛了?”海峥已经迈开了步子,“逛道观又不收钱。”
太虚观的香火确实不如静海寺,但也不算冷清。观门大开,门廊下坐着一个老道士,头发白得像晒干的海盐,在头顶胡乱挽了个髻,正靠在门柱上打瞌睡,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他身旁的石桌上摆着一筒签,签筒里的竹签稀稀拉拉没剩几根,倒是有只玳瑁猫趴在筒边,用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桌面。
进了观门,迎面是一道照壁,壁上砖刻的太极图已经斑驳得只余浅浅的阴线,像风吹久了自然蚀出的纹路。绕过照壁,庭院豁然开朗,砖缝间长着寸许长的青苔,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旧时光上。
正殿供着三清,殿前的铜香炉里插着几炷残香,青烟袅袅,被风一吹便散了。殿门半掩,隐约能看见里头昏暗的烛光,和跪在蒲团上的几个模糊人影。
海蛟东张西望,什么都新鲜。他走到铜香炉前,伸手摸了摸炉身上的饕餮纹,又缩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指上的铜绿。他扭头想跟海峥说话——
海峥却站在那里,看着偏殿方向。
偏殿廊下坐着个老者,须发白了大半,清瘦得像一根晾了半冬的干柴。他挨着廊柱,半身沐在斜阳里,面前石桌上摊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书本下压着几张纸,手边搁着一盏茶。茶盏不是什么名窑细瓷,就是码头茶馆里最寻常的那种粗陶碗,给赶船的苦力解渴用的。廊庑阴影里立着个年轻随从,身形笔挺,目光沉沉如鹰,手始终按在腰侧——那里鼓着一块,像是刀柄。
海峥正琢磨这老者是什么来头,一个道童端着茶盘从正殿后头转出来,脚步匆匆,嘴里还念念有词。他经过海峥身边时,海峥听见他嘴里念叨的是:“上回给叶先生泡的茶他一口没喝,方师兄说叶先生喜欢浓茶,越苦越好,码头茶馆那种便宜茶沫子他才喝得惯,偏偏我给他泡的龙井他看都不看一眼。这回我特地找伙房要了茶沫子来,要是还不满意,我就——”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就接着换。”
道童絮絮叨叨地端着茶盘走到廊下,将粗陶碗里凉透的残茶收了,换上新沏的滚烫茶沫子,又絮絮叨叨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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