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青泥山 (第2/2页)
木盒里铺着一层发黄的丝绒,丝绒上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张纸,叠成方块,纸边发黄发脆,折痕处已经快断了。另一样是一枚玉简,青色,比普通玉简小一半,边缘磨得圆润光滑,像是被人握在手里盘了很久。
林荡先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的字迹他一辈子都不会认错。陈玄的字,歪歪扭扭,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有的行往上翘有的行往下塌。原身的记忆告诉他,师父没上过学,认的字都是自己从玉简里一个个抠出来的,写出来的字能认出来就不错了。
“小荡,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不要难过,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无极宗不会放过我,我偷了他们的东西,他们找了这么多年,迟早会找到。那件东西我放在了别的地方,不在这里。我把它放在了一个只有你能找到的地方。等你筑基之后,等你足够强了之后,你去找。现在不要去,去了也是送死。你死了,你妹妹就真的没人管了。
小婉不是我生的,但她是我养大的。这些年,我把她当亲女儿看。她说她想去外面看看,我说等你再大一点。等不到了。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还有——你大哥回来找你的那天,不要跟他走。他不是你大哥,他是无极宗的人。
陈玄。”
林荡把纸看完,叠好,塞进袖子里。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原身的情感在往上涌。他看到“小婉”两个字的那一刻,眼眶就开始发热。这不是他的情感,这是这具身体残留的。他把眼泪眨了回去,从盒子里拿起那枚玉简,贴在额头上,神识探入。
玉简里是一段影像。
陈玄躺在一张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他对着影像说话,声音沙哑,断断续续,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气。
“小荡。如果你能看到这段影像,说明你已经筑基了。”画面晃了一下,陈玄咳嗽了几声,等咳完了才继续说。“天元城往东,翻过三座山,有一个湖。湖底有一座古墓。那件东西在古墓里。进古墓需要一把钥匙,钥匙在我给小婉的那只木盒里。木盒在——破木屋、灶台下面、第三块砖、下面。”
影像到这里就断了。不是慢慢结束的,是突然断的,像是什么东西挡住了记录阵法。画面定格在陈玄的半张脸上,他的嘴还张着,像是在说最后一个字。
林荡把玉简从额头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玉简很小,他一只手就能包住,但它的分量比看上去重得多。他低头看着木盒,木盒已经空了。他把玉简和信都收进储物袋,站起来,手里拿着木盒走出矿洞。
阳光砸在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把木盒放在洞口外面的石头上,从腰间抽出破云剑,一剑劈下去。
木盒碎了。不是被劈碎的,是被震碎的。木头已经朽了,剑刃还没碰到,剑风就把盒子震成了几片。
林荡蹲下来,把碎片捡起来看了看。没有夹层,没有暗格,什么东西都没有。陈玄说钥匙放在给婉儿的那只木盒里。木盒在破木屋灶台下面第三块砖的下面。那个破木屋他几天没回去了。刘万财的人可能还在那里蹲着,林渊的人可能也去了。
但他必须回去。
林荡站起来,把破云剑插回腰间,走到松树边解下缰绳,翻身上马。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马蹄踩在碎石上,打滑的次数是上山的一倍。林荡没有下马,他两腿夹紧马腹,身体后仰,让马的重量压在后腿上,这样才能站稳。这是陈玄教的,陈玄说过,下山比上山危险,因为马怕摔。
他走的不是来时的路,是另一条路。这条路在地图上有标注,驼背老者用红笔画了一条虚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山路陡峭,马可行,人需小心。”陡峭的意思是——有些地方坡度太陡,不能骑,只能牵。有些地方太窄,马肚子会蹭到山壁,马不愿意走。有些地方有塌方,需要绕路。
但这条路能避开山口的哨卡。哨卡在前面,他在山腰拐弯,走另一侧下山,出口在官道更远的地方,哨卡的人看不到他。
林荡花了比上山多一倍的时间才下到山脚。下到官道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马骑到提前看好的位置——一根电线杆。不对,这个世界没有电线杆。他看好了一棵歪脖子树。树下有一堆干草,是他上次来的时候堆在那里的。他把马拴在树上,解下马鞍,藏进草丛里。马鞍是新的,皮革的味道还没有散尽,他扯了一把草盖在上面。
“进宝,你在这儿待着。”他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啃草,没有理他。
林荡从树后面出来,上了官道。
天黑之后,官道上没有人。他沿着官道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看到了天元城的城墙。城墙上的灯笼亮着,昏黄色的光从城楼上照下来,把城墙照得像一排黑色的牙齿。城门已经关了,守城的卫兵比白天多了一倍。他从城墙根绕到城西北角,找到了早上翻墙出去的那个位置。
城墙比早上的时候显得更高,爬山虎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他踩着墙缝,手指抠进砖缝里,往上爬。爬到墙头的时候,他趴在墙头上,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没有人,才翻过去,落进墙内的草丛里。城墙根下有一堆烂菜叶子,他踩在上面,没有发出声音。
破木屋在城东。
他没有走主街,走的是巷子。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笼,只有从屋子里漏出来的昏黄灯光。他走过的时候,有狗在院子里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像是只是吼一嗓子表示“我在这里看着你”。
巷口那棵槐树下,没有人。刘万财的盯梢撤了。不知道是柳三娘打了招呼,还是刘万财自己放弃了。不管怎样,省了他一道麻烦。
木屋的门还关着,门板上被踹过的地方裂了几道缝,用一块木板从里面顶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在门口等了几秒,确认没有人被这声吱呀引过来,才走进去,关上门,把木板重新顶上。
屋子里有一股霉味。他的草席还在,椅子还在,桌上的干粮还在,已经硬得能砸死人。锅台上有一个碗,碗里的东西已经干透了,硬得像石头嵌在碗底,抠都抠不下来。
灶台在屋子最里面。砖砌的,台面上一层灰,铁锅端下来之后,灰下面露出来几行砖。
他蹲下来,从左边开始数。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第三块砖的颜色和旁边几块不一样,深一些,边缘有磨损,像是被人撬起来过。他用手指抠住砖缝,用力往上提。砖头松了,他慢慢拔出来,放在一边。砖下面的土是松的,被人挖过又填上了。
林荡把手伸进洞里。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东西。硬,凉,光滑。不是木头,是石头。他把那东西从洞里掏出来,举到月光下。
是一枚钥匙。玉质的,通体翠绿,没有一丝杂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背面刻着两个字,笔画细得像头发丝,凑近了才能看清。
林荡把钥匙翻过来,对着月光仔细看。字不是刻上去的,是镶嵌进去的,用一种颜色更深的玉料填进去的。
“归墟。”
归墟。古墓的名字。
林荡把钥匙攥在手心里,一股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不是冰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像是拿着的不是玉,是冰块。
他把钥匙收进储物袋,把砖塞回去,推平,把铁锅端回灶台上。
站起来的瞬间,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个人。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心跳声。就在屋外,很近,近到像是有人把耳朵贴在墙上在听。林荡的手按上了剑柄。
“出来。”
门板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顶门的木板倒下来,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门开了,月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出一个人的轮廓。
陆子明。
青色道袍,腰上没有挂剑。他没有带剑来。林荡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一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林渊猜的。”陆子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陈玄把东西藏在你们住过的地方,他说这是陈玄的习惯。”
林荡看着他的眼睛。陆子明的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敌意,甚至没有警惕。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你拿到了?”陆子明问。
林荡没有回答。他把话换了个方向,说:“你一个人来的?”
“嗯。”
“为什么?”
陆子明沉默了几秒。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影子很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屋子中间。“因为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上次说——我可以在你和林渊之间选一个。这话还算不算?”
林荡看着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转。上辈子他在城中村见过这种人——在老板手下干了几年,没升上去,开始琢磨跳槽。不是不忠诚,是没有得到忠诚应有的回报。
“算。”林荡说。
陆子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快到他穿过巷口的月光时,影子几乎没来得及铺到地上。
林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他关上门,重新把木板顶上,靠着门板,把钥匙从储物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
归墟。
钥匙找到了。古墓在湖底。湖在天元城往东,翻过三座山。
林荡把钥匙收好,走到行军床边,躺下来。行军床太短,他的脚悬在床外,靴子没有脱。枕头边的那颗燃灵丹还在,传送符还在,超额消费卡还在。
他闭上眼,没有睡。他的神识一直覆盖着木屋周围三百丈的范围。远处的巷子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很轻,走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那道脚步声走到巷口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远。
林荡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像一幅裂开的地图。他盯着那道裂缝,等天亮。
钥匙在手了。但他还不能去。
陈玄的信里写得清楚——“等你筑基之后,等你足够强了之后,你去找。现在不要去,去了也是送死。”
他筑基了,但他还不够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