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各退一步 (第1/2页)
紫宸殿西侧暖阁的灯还亮着,武宗坐在御案后面,整个人融在阴影里,只有龙袍上的金线偶尔反射出一点幽光,像蛰伏的猛兽,半睁的眼睛透着冷意。
他在等人,他知道施舍会来。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施舍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裳,一件深灰色常服,腰间没有系鱼带,连靴子都是普通的皂靴,看起来像是一个退了休的老仆,被主人从后门叫进来,随便披了件衣服就出了门。
他的眼睛却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底沉着数十年的权谋算计、隐忍和杀伐。
“施舍,你来了。”
“陛下在等奴婢,奴婢不能不来。”
两个人的开场白都充满了心照不宣。
施舍在御案前三步外站定,躬了躬身,这次他的腰弯得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深。
武宗没有让他平身,施舍也不急,就那么弯着腰,安安静静地等着。
殿外的寒意穿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
时令似乎已经入冬了。
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光影投进暖阁内,在两人之间明灭不定。
“朕没有召见你,但朕知道你会来。”
“陛下圣明。陛下的圣明,是奴婢看着长起来的。”施舍抬头看武宗,唇角一抹淡定的笑容。
武宗沉默了一瞬,也笑了:“施舍,你平身吧。”
“陛下,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我们开诚布公,如何?”
武宗见施舍爽快,便也直截了当道:“施舍,你同朕说说郑柱是如何起势的?”
“郑柱当年不过是个江湖郎中,以医术入的奴婢青眼,奴婢见他机灵,会办事,便扶了他一把。他在朝中一路高升,做到凤翔陇右节度使,背后确实是奴婢在替他铺路。就连郑柱与陛下之间,也是奴婢亲手结的善缘。”
施舍娓娓道来:“陛下登基第二年,得了风疾,久治不愈,奴婢让郑柱在甘露寺向陛下献了一剂药方,治好了陛下的风疾,从那以后陛下对郑柱也是另眼相看,时常召他入宫密谈。奴婢当时没在意,只以为陛下是感念他的医术,如今回想起来,陛下当时的风疾怕是没有那么重吧?”
“朕何曾得过风疾?”
武宗云淡风轻的话,让施舍自嘲笑笑:“奴婢以为自己在养鹰,没想到鹰早就换了主人。”
“你养的不是鹰,是一条狗。郑柱就是一头狗,谁给他肉吃,他就跟着谁。你给他官职,给他权力,给他银钱,他跟着你;朕给他更大的官职,更大的权力,更大的前程,他就跟着朕。你在宫中这么多年,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是啊,奴婢失察了,没想到奴婢养的狗最后咬的是自己。”施舍叹息一声,道,“陛下,为今之计,我们是否可以各退一步?”
“施舍,你欲如何?”
“奴婢想和陛下做一桩交易——”
武宗没有吭声,等施舍说下去。
“在外人看来,郑柱是奴婢的人,陛下杀了他就是砍断奴婢的一条臂膀,就是告诉满朝文武,施舍的狗,朕说杀就杀,陛下需要郑柱这颗人头来立威,来震慑朝堂,震慑奴婢,来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天下是谁的天下?可实际上郑柱如今是陛下的人……”
施舍顿了顿,继续道:“郑柱若死了,对陛下有什么好处?不过是出了一口气,不过是震慑了那些骑墙派,可郑柱若活着,他用着奴婢给他的人脉,给他铺的路,转过头来替陛下办事,这样的人陛下用着不顺手吗?杀了他陛下不过是少了一条狗,留着他陛下手里就多了一把刀,一把既能砍奴婢又能砍别人的刀——”
武宗哈哈大笑起来。
整个暖阁里都是他的笑声。
施舍安静地等他的笑声过去。
只听武宗说道:“施舍,你到底还是怕郑柱的案子会牵连于你。”
“是的,陛下,因为奴婢并不想逼宫篡位,取而代之,奴婢觉得站在你身边的位置,挺好的。”
施舍挺直腰杆子,不卑不亢道:“陛下是聪明人,奴婢打开天窗说亮话,杜茂源的案子郑柱被牵连其中,的确是奴婢让人递的折子,制造的证据,安排的言官,这一点奴婢不否认,奴婢从一开始就是想借杜茂源的案子把郑柱拉下水,让陛下不得不杀了他,可奴婢现在改变主意了,因为奴婢发现陛下比奴婢想象的更难对付,如果说郑柱是奴婢养的一条狗,那陛下就是奴婢养的一只鹰,如今陛下这只鹰长大了,奴婢甚是安慰。”
“奴婢老了,在宫里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富贵没享过,奴婢不想晚节不保,更不想死无葬身之地。”
施舍的话,让武宗再次狂笑起来,笑得直咳嗽:“施舍,你个臭不要脸的老狐狸,你还不想晚节不保?你有个屁晚节!!”
被武宗羞辱,施舍不为所动,只是道:“杜茂源的案子按现在的证据,郑柱必死无疑,谋反之罪,满门抄斩,谁也救不了他,可如果案子不是谋反呢?杜茂源是什么人?一个边陲节度使手里没有多少兵,心里没有多少胆,他敢谋反,他凭什么谋反?就凭那几船金银,就凭他跟闽地驻军的几封书信往来?陛下,这样的人如果定罪谋反,满朝文武有几个会信?届时,纵使郑柱死了,奴婢被指控与此案有关,不过是担几句骂名而已,奴婢的名声本就不好,而对陛下又有什么实际上的好处?这满朝文武,陛下若找得到好使的狗,又如何会来挖奴婢的墙角,收买郑柱?”
武宗的面色阴沉沉的,抿紧双唇,不发一言。
“陛下信任郑柱,那就让郑柱继续留在陛下身边做狗腿子,不好吗?”
施舍弯下腰去,仿佛在请求。
武宗的目光落在他弓起的脊背上,却仿佛看到一把阴森的弯刀。
殿外的风又起了,呜咽着掠过殿宇,像千万只翅膀在空中扑打,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鸡鸣,尖锐而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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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府后院的灯亮着,不是烛火暖黄的光,而是一种冷冽的近乎透明的白光,从杜五娘的闺房里透出来,将窗纸上映出两个纤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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