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0章 雄关漫道真如铁 (第2/2页)
陈东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图上的山川河流照得发白。他看着那些线条和圆圈,看着那些他熟悉的地名——百丈关、名山、邛崃、雅安。他知道那些地方正在发生的事。几万人在那里厮杀,在死人,在流血。他们当中有的人是被逼着来的,有的是为了保卫家乡,有的是为了信仰。他不知道谁对谁错,他只知道,死的人太多了。
他想起自己从那个出租屋里穿越过来的时候,屏幕上的白光一闪,他就到了这里。他以为这是一场梦,以为醒来就会回去。但几个月过去了,他还在,还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穿着不属于他的军装,带着不属于他的兵。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让那些兵去送死,不想让那些红军去送死,不想让任何人去送死。
但他也知道,这场仗,川军会赢。不是因为他想让他们赢,是因为他知道历史。红四方面军南下,打百丈关,打不过川军。不是川军多厉害,是张国焘错了。他走错了路,选错了方向,把几万红军带进了死胡同。那些人本来可以不死的,那些人本来可以走到陕北,可以活下来,可以看见胜利的那一天。但他们死了,死在了川西的雪山草地上,死在了自己人的错误里。
他恨张国焘。他恨那个因为争权夺利而让几万战士白白牺牲的人。他恨他知道这些事却什么都不能做。他只能坐在这里,听着炮声,等着那些人死,等着历史按它该走的路走下去。
他想起一个人。不是蒋介石,不是刘湘,不是范绍增。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在陕北,在那个他只在历史书上见过的地方。那个人叫毛泽东。他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他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那个人是对的。那个人走的路是对的,那个人做的事是对的,那个人会救中国。
他想起自己大学时的老师。那个老师姓什么来着?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个老师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北京见过毛泽东。远远地见过,在人群中,只看到一个背影。他说他当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陈东征那时候不理解那种激动,觉得不过是一个历史人物,有什么好激动的。但现在他理解了。他在这里,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听着那些人的名字——毛泽东、周恩来、朱德——觉得他们很近,又很远。近到他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远到他永远也见不到他们。
他希望有一天能见到他们。不是以国民党旅长的身份,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他想听听他们说话,看看他们笑,感受一下那个让他的老师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的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是国民党旅长,是陈诚的侄子,是蒋介石的少将。他站在他们的对面,站在他们的敌人那一面。他永远也见不到他们。
他低下头,看着地图。他的手指从百丈关往北划,划过雅安,划过天全,划过芦山,划过懋功,划过草地,划过雪山,一直划到陕北。那条路,他知道。红四方面军会沿着那条路走,走到陕北,走到中央红军那里。那些人会活下来,会成为新中国的基石。而张国焘,会被遗忘,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他知道这些,但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他只能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地图,想着那些会死的人,想着那些会活下来的人,想着那个他永远也见不到的人。
沈碧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影子。他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在想一些她不知道的事。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陈东征走出房间的时候,沈碧瑶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她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他。
“想了一夜?”她问。
陈东征接过水碗,喝了一口。“嗯。”
“想出什么了?”
陈东征看着远处的山。山在晨光中泛着淡蓝色的光,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墨画。他看了一会儿。
“想出了一句诗。”
沈碧瑶愣了一下。“什么诗?”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沈碧瑶看着他,不知道这句诗是谁写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念这句诗。但她觉得,他念这句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疏远的光,是一种更亮的、像是“我看到了什么”的光。
“谁写的?”她问。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一个前辈。”
他转过身,走回房间。沈碧瑶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她看着那条影子,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说的前辈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很重要。重要到他在黑暗里坐了一夜,只为想起他写的一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