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满山都是他的黑历史 (第2/2页)
十二月的滇省山区,夜里气温能降到五六度。昨晚他把所有能找到的干草都塞进了身下,冻得一宿没合眼。
但比起缅北那些年吃的苦,这些不算什么。
他闭着眼,调整呼吸,尽量让身体的消耗降到最低。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
够了。
等断腿好一些,找个没人认识他的镇子,随便找个活干。
只要不拖累那个小子就行。
就在这时,一阵模糊的声响从远处传过来。
起初很混沌,被山风搅碎成断断续续的音节,听不清内容。林浩没在意,以为是附近村子的广播在放通知。
声音近了一些。
还是听不太清,但能分辨出是人声,是有人在用喇叭喊什么。
又近了一些。
“……十五岁……寡妇……洗澡……”
林浩整个人僵了。
所有意识在零点几秒内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弹射出来。
不可能。
他一定是饿昏头了。这两天靠溪水过日子,脑子供血不足,产生幻听了。
“……再不出来他就上电视说!”
刘大妈的声音在山谷里跑了个来回,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灌进窝棚。
林浩“唰”地从半躺的姿势弹坐起来。
动作太猛,断掉的右腿被牵动,石膏夹板和地面的枯枝摩擦出一声闷响,剧痛从膝盖以下炸开,窜上后背。
他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了一口冷气。
但他顾不上了。
他的脸在三秒钟之内涨红。从脖子根开始,蔓延到两颊,烧到耳朵尖。
那种红不是害羞。
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裤衩子然后拿大喇叭满山广播的暴击。
“这个小王八蛋!”
嗓子沙哑得带劈音,但这五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力度,比他在缅北对着白绍文嚎的时候还猛。
他的拳头死死攥着身下的枯叶,指甲嵌进湿冷的泥土里。
远处,第二组张大爷的喇叭声紧跟着翻过山脊,更洪亮,更中气十足,一字不落。
“老林!你求婚踩牛粪的事你老婆生前逢人就讲!你藏啥子嘛!下来吃饭了!”
林浩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三下。
一个从缅北最狠的园区扛过来的男人。
断着腿翻窗户跑进深山的男人。
被人拿铁管砸碎胫骨时一声没吭的男人。
此刻,脸上烧得能把窝棚里的枯叶点着。
偷看寡妇洗澡那件事,是他十五岁那年干的。当时他爬上隔壁院子的围墙,脚底一滑摔进了人家菜地,被寡妇追着拿笤帚从村东头打到村西头。
这件事,他以为只有他妈知道。
求婚踩牛粪更离谱。他二十二岁追林宇他妈的时候,在人家门口单膝跪地,结果跪进了一坨新鲜牛粪。
跪都跪了不好起来,就保持着那个姿势把一整段告白说完了。
裤子第二天洗了三遍还有味儿。
林宇他妈说过这辈子绝不跟第二个人提。
所以这些破事到底是怎么传到那小子耳朵里去的?!
喇叭声渐渐远了。
回声在山谷里磨掉了棱角,变得模糊,最后和风声混在一起,消散了。
林浩喘着粗气重新躺回窝棚。碎草叶扎着后颈,痒。
他盯着头顶的天。
灰白色的云层很低,从树枝的缝隙间漏下来的光很散,照在脸上没什么温度。
眼眶通红。
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无声地骂了一句。
但骂完之后,他脸上有个地方变了。
那种变化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觉察。
下颌松了一点点,僵硬了十二年的面部肌肉,有一小块,软了下来。
缅北那些年,他没笑过。
不管是被人拿枪顶着脑门的时候,还是在水牢的墙上一笔一划刻字的时候。
抑或在黑暗里把半瓶水从铁门缝塞给陌生孩子的时候,也没有。
但这一刻。
在听到儿子用满山的黑历史来找他的时候,在被这种荒唐到极致、缺德到极致、却又只有亲儿子才能干得出来的方式轰炸的时候。
他没绷住。
窝棚里又安静了下来。
林浩闭上眼,右手慢慢摸过去,指尖碰到了石膏夹板粗糙的表面。断裂处传来一阵隐约的钝痛,不剧烈,但很实在。
肚子又开始叫了。
咕噜噜的声音在窝棚里转了一圈,被枯叶吸收了大半。
远处的山路上,隐约又传来刘大妈的喇叭声。这一轮换了新内容。
“老林!你儿子还说了!你下象棋被五岁小孩七步绝杀!他说他有证人!”
林浩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盯着头顶的枯叶看了三秒。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从窝棚边上摸到了那根当拐杖用的树枝。
枯叶在他的动作下沙沙作响。
树枝的顶端抵在岩石上,吃住了力。
他开始往起撑。
断掉的右腿拖在地面,石膏夹板刮过碎石,发出一声让人牙根发酸的闷响。
他咬着后槽牙,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窝棚里撑了出来。
山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远处,刘大妈的喇叭声又响了一轮。这次声音更近了,近到能听清她每一个字之间换气的间隔。
林浩扶着树枝,单腿站在岩石旁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条裹满泥浆的断腿,很慢很慢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比山风还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小王八蛋,老子下来跟你算账。”
远处山脊上,辅警小周正在打对讲机。
“赵哥,东南方向林子里,好像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