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郭桓的“报复” (第1/2页)
“砰!”
三摞足有半人高的厚重黄册,被两名累得气喘吁吁的书办重重地砸在林默的书案上。
灰尘扬起,呛得旁边的陈珪连连咳嗽。
“林郎中,这是浙江布政司过去三年的秋粮和盐课总册。”
领头的书办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郭侍郎吩咐了,这批账目事关江南钱粮大计,急等着用。
限您在三天之内,务必核对完毕,签章放行。”
“三天?”
陈珪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不可思议而劈了叉,
“浙江可是天下赋税重地!三年的总册,少说也有上万笔进出流转,平时咱们清吏司七八个人一起核算,还得大半个月!
现在让林大人一个人三天算完?你们这是催命啊!”
书办翻了个白眼,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陈检校,这话您跟郭大人说去。
下官只负责传话。这账要是三天后对不出来,那就是清吏司办事不力,渎职之罪。”
说完,两名书办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陈珪急得原地直转圈,几步走到林默面前。
“林兄!你这是把郭侍郎彻底得罪死了!他这是在明目张胆地给你穿小鞋,要挖坑整死你啊!”
陈珪指着那三座账册大山,
“三天时间,就算是把你劈成八瓣也算不完!
只要你期限一到交不出账,或者忙中出错算错了一笔,郭侍郎立刻就能拿《大明律》办你一个怠误军国重务的死罪!”
林默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面前这堆小山般的黄册。
他的眼神毫无波澜。
他当然知道这是郭桓的报复。
那个笑面虎一样的侍郎,在推行新规被自己硬顶了之后,绝不会善罢甘休。
拉拢不成,威胁不听。郭桓这是直接祭出了官场上最恶毒的阳谋——职场霸凌。
用绝对不可能完成的工作量压死你。
你若抗命,就是违抗上司;
你若接下,完不成就是渎职。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官员,此刻要么冲去侍郎值房大闹一场,要么赶紧收拾铺盖准备跑路。
但林默没有抱怨。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陈兄,麻烦帮我打盆井水来,要刚打上来的凉水。”
林默挽起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袖口,将那把缺了算珠的旧算盘拉到自己面前。
陈珪愣住了:“你干什么?你还真打算算啊?”
“下官食君之禄,自然要办君之差事。”
林默翻开第一本浙江司的黄册,“算不完是死,算算看,或许还能活。”
陈珪看着林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彻底无语了。
他跺了跺脚,转身跑出去打水。
算盘声响了起来。
起初,声音还算平缓。
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算盘珠子碰撞的“啪啪”声,就变成了一阵绵密不绝的急雨。
林默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账册上的那些蝇头小楷,大脑飞速运转。
他将后世的表格审计逻辑硬生生套入这繁琐的古代流水账中,过滤掉那些无用的废话,只抓取最核心的应征、耗损和实收数字。
第一天。
林默没有踏出值房半步。
午饭和晚饭都是陈珪去饭堂打来的一碗冷糙米饭,林默就着凉水随便对付了两口。
当夜幕降临,整个户部大院陷入沉睡时,清吏司角落里的那盏油灯依然亮着。
第二天。
林默的眼睛已经熬得通红,里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右手拨弄算珠的食指和中指,指腹被木制算珠磨出了水泡,又在机械的动作中被生生磨破。
林默从衣服下摆撕下一条布条,胡乱地缠在手指上,继续算。
困得快要睁不开眼时,他就把脸整个埋进陈珪打来的那盆井水里,憋气直到大脑因为缺氧而重新变得清醒。
陈珪在一旁看得头皮发麻。
他见过不要命的贪官,也见过为了清名死谏的直臣,但他这辈子没见过为了算账把自己往死里逼的疯子。
第三天傍晚。
户部散衙的梆子声已经敲过了一轮。
郭桓坐在侍郎值房里,手里端着一盏极品大红袍,嘴角挂着笑意。
三天期限已到。
清吏司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郭桓甚至已经提前写好了一份弹劾清吏司郎中林默“尸位素餐、延误江浙钱粮大计”的奏折,就等明天一早递交通政使司。
这块挡路又硌脚的臭石头,今天终于要被他一脚踢开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
“下官林默,求见郭大人。”
林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听起来有些中气不足。
郭桓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这是知道完不成差事,跑来求饶了?
“进。”
郭桓放下茶盏,端起架子。
门被推开。
林默抱着一摞高高的黄册走了进来。
他的眼窝深陷,官服有些凌乱,手指上缠着的布条甚至渗出了点点血迹。
但他走路的姿势依然四平八稳。
林默走到郭桓的书案前,将那摞黄册整整齐齐地放了上去。
“郭大人,浙江布政司三年总册,共计一万八千六百四十二笔进出,下官已全部核对完毕。”
林默退后两步,双手垂在身侧,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请大人过目。”
郭桓看着桌上那些账册,眼神猛地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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