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诏狱“一日游” (第2/2页)
“郭桓在户部大肆推行‘折色’与‘先拨付后补凭’,上下其手。
你身为清吏司主官,卡着钱粮咽喉。
他有没有让你在账目上‘通融’?”
“有。”林默坦然承认。
旁边的书吏立刻精神一振,手中的毛笔飞快地在纸上记录。
“你答应了?”毛骧追问。
“下官拒绝了。”
毛骧冷笑一声,语气变得咄咄逼人:
“口说无凭。郭桓乃正二品尚书,你不过是个五品郎中。
他让你通融,你敢拒绝?
你若是拒绝了,他岂能容你活到今天!”
林默没有慌乱,他咽了一口唾沫,语气依然毫无起伏。
“回毛骧大人,郭桓确曾当面强令下官拨付无凭证之钱粮。”
“什么时候?在哪里?谁在场?”毛骧步步紧逼。
“洪武十三年,三月中旬。”
林默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在户部侍郎值房,当时屋内仅有下官与郭桓二人。”
毛骧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转过头,从桌上那厚厚一沓从林家抄来的卷宗里,抽出了一张极小、折叠得十分整齐的泛黄宣纸。
那张纸,正是缇骑从林默那个大铁柜的最底层夹缝里搜出来的。
毛骧将那张纸摊平,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
“洪武十三年三月中,郭桓于值房强令先拨付后补凭。拒之。”
一字不差。
时间,地点,事件,分毫不爽。
毛骧盯着林默,眼角的刀疤微微抽动着。
他见过无数老奸巨猾的官僚,但眼前这个人,为了防备上司的牵连,竟然在五年多前就写下了一张字条,并藏在铁柜的夹缝里作为物证。
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深入骨髓的防备心!
“除了洪武十三年那次。”
毛骧放下那张纸条,继续发问,“后来郭桓升任尚书,权倾朝野。
他有没有派人私下给你送过钱粮?
有没有许诺过你高官厚禄?”
“没有。”
“为何?”
“因为下官不仅拒绝了他,还将所有不合规的折子全部退回。
甚至当面顶撞过他。”
林默老老实实地回答,
“下官在户部名声极臭,郭桓觉得下官是块无法笼络的石头,便绕开清吏司,直接与各省布政使私下勾结。
他在户部拉拢所有人,唯独孤立了下官。”
书吏在旁边奋笔疾书,但越写越觉得不对劲。
这审讯记录记下来,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份供词,反倒像是一份歌颂林默清正廉洁、宁死不屈的表功文书。
毛骧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那些从林默铁柜里搬出来的账册。
十五年的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每一张退回签呈都完完整整。
锦衣卫调集了十几个精通算术的老吏,熬了三个通宵,硬是没从这些账册里找出一丝一毫配合郭桓贪腐的破绽。
毛骧将手里的卷宗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端坐在对面的林默。
“行了。”
毛骧挥了挥手,语气中透出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
“你可以回去了。”
林默愣了一下。
他那张永远刻板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罕见的错愕。
“下官……可以走了?”
“怎么?你还想在这诏狱里留下来吃顿牢饭?”毛骧冷哼了一声。
“你的账册我们核对了,确实没有问题。
皇上口谕,清吏司郎中林默,查无实据,即刻释放。
回去干你的差事吧。”
林默站起身,规规矩矩地长揖到底。
“多谢毛骧大人。下官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