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观棋不语 (第2/2页)
苏璃背着手,溜溜达达地往村头走去。
老坎伦家那是村里的大户。
杀猪这行当,不管什么时候都有饭吃。
特别是这两年,因为打仗,肉价飞涨,老坎伦家的小日子过得那是油水十足。
刚进院门,就闻到一股子浓郁的卤肉香。
院子中间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壶老酒,两碟花生米,还有一大盘切得薄薄的猪头肉。
一个光着膀子、满身肥肉的老头正坐在马扎上,手里摇着把破蒲扇,在那儿拍蚊子。
这就是老坎伦。
这老头跟苏璃年纪差不多,但看着比苏璃老多了。
那肚子大得像怀了五胞胎,一脸的油光,笑起来眼睛就剩下一条缝。
“来啦?”老坎伦看见苏璃,把蒲扇一扔,那双小眼睛立马亮了,“东西带了吗?”
苏璃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往桌上一扔。
“当啷”一声脆响。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一副圆滚滚的棋子。
这是苏璃花了大半年时间,用最好的枣木车出来的。
上面的字是他亲自刻的,红帅黑将,字迹苍劲有力,那是五十年的功力。
这个世界没有象棋。这是苏璃为了打发时间,特意复刻出来的“老年活动”。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啥棋?”老坎伦拿起一颗“車”,放在手里掂了掂,“挺沉。能砸死人。”
“象棋。”苏璃坐下来,把自己那边的棋子摆好,“别废话,规矩我都跟你讲了八百遍了。来,让你先走。”
老坎伦也不客气,抓起当头炮就往中间一架。
“当!”
“将军!”老坎伦吼了一嗓子,气势十足。
苏璃翻了个白眼。
“第一步就将军?你会不会下?”苏璃把手里的马往上一跳,“别马腿知道不?你看清楚了再走。”
两个加起来一百四十岁的老头,就这么在院子里杀开了。
一开始还挺斯文,也就是互相嘲讽两句。
“你这臭棋篓子,车都不会用,留着过年啊?”
“你管我!老子乐意!吃你个马!”
下到后来,那动静就大了。
“哎哎哎!落子无悔大丈夫!你刚才明明把炮放这儿了,怎么又拿回去了?”苏璃一把按住老坎伦那只肥猪手。
“我手滑!手滑不行啊?”老坎伦脸红脖子粗,“再说我那是试探,试探懂不懂?兵法里叫虚晃一枪!”
“虚你大爷。”苏璃把棋子抢回来,重重地拍在棋盘上,“你要是再悔棋,这盘肉我就端走了。”
一听要端肉,老坎伦立马老实了。
“行行行,你厉害,你说了算。”老坎伦嘟囔着,端起酒杯灌了一口,“也不知道你这脑子咋长的,这玩意儿弯弯绕绕的,比杀猪难多了。”
苏璃笑了笑,没说话。
他看着棋盘上的楚河汉界。
这方寸之间,也是个战场。
只不过这里死的是木头疙瘩,不用流血,也不用发那张白纸黑字的通知书。
两人下了五六盘,互有输赢。
当然,大部分时候是苏璃赢,偶尔输一把那是为了哄这老东西开心,免得他不玩了。
夜深了。
月亮爬上了树梢,把院子照得惨白。
老坎伦喝得有点多了,舌头开始打结。
“苏璃啊……”老坎伦打了个酒嗝,那张油腻的脸上泛着红光,“你说……这日子过得真快啊。一眨眼,咱俩都半截身子入土了。”
“嗯。”苏璃捏着一枚棋子,看着上面的“卒”。
这卒子,只能进,不能退。过了河,就是个死。
“我家那混小子,虽然笨了点,但对娜娜那是真心实意。”老坎伦絮絮叨叨地说,“我就盼着……盼着他俩能赶紧给我生个大胖孙子。到时候……嗝……到时候我就把这杀猪的手艺传给他。”
说到这儿,老坎伦忽然停住了。
他那双被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偷偷瞄了苏璃一眼。
“你也别太难受。”老坎伦伸出那只油乎乎的大手,拍了拍苏璃的肩膀,“小锤那孩子……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哪天……哪天就骑着大马回来了呢。”
苏璃的手顿了一下。
其实全村人都知道,苏小锤回不来了。十五年了,就算是去这大陆最南边也该走个来回了。
但没人当着苏璃的面说破。
这是一种残忍的默契。
“我知道。”苏璃把棋子放下,端起酒杯跟老坎伦碰了一下,“我不难受。我有啥难受的?我有酒喝,有肉吃,有个好闺女,还有你这个臭棋篓子陪我解闷。我知足。”
嘴上说着知足,那酒入喉,却是苦的。
“再来一盘!”苏璃把棋子呼噜乱,声音大得有点刻意,“这一盘赌大的。你要是输了,明天给我送一副猪大肠来。要是赢了,我给你打把切骨刀。”
“来就来!谁怕谁!”老坎伦也来了劲,“老子今晚定叫你有来无回!”
“啪!”
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