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这一世 (第2/2页)
他也老了,背驼了,但看着还是那么憨厚。
苏璃没进去。
他就站在院墙外的那棵大柳树后面,透过篱笆缝往里看。
看着那个曾经在他怀里撒娇的小丫头,现在变成了个威风凛凛的一家之主。看着那一家子鸡飞狗跳却热气腾腾的生活。
这就够了。
要是现在进去,免不了又是一番哭天抢地,还得被那帮孝子贤孙围着喂药喂水。
他苏璃最烦这个。死就要死得干脆利索,别搞那些黏黏糊糊的告别仪式。
“走了。”苏璃在心里说了一句。
他转过身,没再回头。那背影看着有点萧瑟,但步子迈得挺稳。
最后这一站,是老槐树。
那是瓦丁村的村口,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也就是在这儿,他遇上了赛娜。
那个满脸麻子的姑娘。
那姑娘白马王子的幻想,把他这辈子给拴住了。
原来的老槐树早就没了,被雷劈了。现在这儿长出了一棵新的,也就碗口粗,看着嫩得很。
苏璃走到树底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了下来。
地有点硬,但这会儿他也顾不上了。
夕阳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苏璃眯起眼睛,看着头顶那些嫩绿的叶子。光线透过叶缝洒下来,在他脸上打出斑驳的光点。
身体越来越轻。那种沉重感正在一点点剥离。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第一次打出合格铁器时的兴奋,想起了洞房花烛夜那张老床的吱呀声,想起了苏小锤骑着木马满院子跑的样子,想起了赛娜给他缝补丁时专注的眼神。
这五十八年,像是一场冗长又真实的梦。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任务面板,没有装逼打脸。只有柴米油盐,只有春夏秋冬。
“挺好。”
苏璃嘟囔了一句。
他感觉眼皮子在打架。那种困意来得排山倒海,根本挡不住。
也好。
累了一辈子了,也该睡个长觉了。
至于下一世……
爱咋咋地吧。要是还能抽到个好词条,那就再去浪一浪。
要是抽不到,大不了再找个像赛娜那样的傻姑娘,接着过日子。
苏璃的手垂了下去。
那双总是带着点狡黠、带着点看透世事通透劲儿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
最后,归于寂静。
风停了。新槐树的叶子也不动了。
仿佛连这天地都在屏住呼吸,目送这个把平凡日子过出了滋味的老灵魂离去。
苏璃死了。
死得很体面,就像是在午后打了个盹。
嘴角甚至还带着那么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对这个操蛋世界最后的嘲讽,也是和解。
……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太阳落山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点血红的余晖。
村道上,走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漆黑的长袍,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他背上背着一样东西,用破布层层包裹着,看那形状,像是一把巨大的双手剑。
那剑太大了,光是剑柄就有小臂那么长,分量绝对不轻。
但这人背着它,步子却迈得极稳,每一步落在地上,都没发出半点声音。
黑袍人走到了老槐树下。
他停住脚步,看着那个躺在树底下、已经没了气息的老人。
那双藏在兜帽阴影里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璃那张即使死去也依然年轻俊美的脸。
良久。
黑袍人肩膀颤抖了一下。
“扑通。”
他直挺挺地跪了下来。那膝盖砸在硬邦邦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哭出声。
但两行清泪,顺着那张布满风霜、有着一道狰狞刀疤的脸颊滑落,滴进了尘土里。
他伸出手,动作极轻地帮苏璃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又把那双微凉的手并在了一起,放在腹部。
然后。
黑袍人伏下身子,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咚!”
一下。
“咚!”
两下。
“咚!”
三下。
这三个响头,磕得极重,地上的尘土都被震了起来。
黑袍人久久没有起身。
晚风吹起他的兜帽一角,露出了一缕斑白的鬓角,和那双酷似苏璃的眼睛。
那把被破布包裹的巨剑上,隐约透出一丝暗红色的血光,像是刚刚饱饮过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