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问天 (第2/2页)
“老夫天生经脉闭塞。”云问天的声音很轻,“比你还不如。你只是经脉被剑道本源撑满了,老夫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云家那时只是青州乡下的农户,连武学世家的边都沾不上。没有人教老夫练剑,没有人给老夫买剑。老夫自己从槐树上折了根枝子,用砍柴的钝刀削了三个月,削成了这柄木剑。”
“老夫就是用它练的剑。先用木剑练,练了三年,将槐树枝削成的木剑练断了几十柄。后来一个江湖卖艺的老剑客路过村子,见老夫用木剑刺穿了三丈外的落叶,说了一句‘此子剑骨天成’。他送了老夫第一柄铁剑。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后来的事,天下人都知道。云问天二十六岁剑道大成,三十六岁入宗师境,四十六岁打遍大离无敌手,五十六岁于莽苍山巅剑开天门,白日飞升。大离王朝有史以来唯一一个以剑道飞升的绝世天才。
但没有人知道,他练剑的第一柄剑,是一把粗糙的木剑。更没有人知道,他在飞升之前,将这把木剑封入了天京城地下三百丈处,用九重封印封存,等待三百年后的一个人。
“老夫飞升前,在天门上刻了那十六个字。不是诅咒,是警示。”
云无羁的瞳孔微微收缩。
“警示?”
“警示楚氏,也警示云家。”云问天的声音变得低沉,“剑道本源的觉醒,不是恩赐,是诅咒。老夫自己就是觉醒者。只不过老夫是初代,没有人给老夫封印,也没有人给老夫指引。老夫用了三十年,才摆脱剑道本源的控制,练出自己的剑意。后来的云家觉醒者,没有一个能做到。”
“第二代觉醒者,被剑道本源撑爆了经脉,三十一岁便死了。第六代疯了,杀了自己全家。第九代走火入魔,自焚而死。第十代——云破天,是老夫之后最强的一个。他差一点就成功了。他在老夫的剑道中找到了裂缝,试图从裂缝中钻出去,长出他自己的剑意。但他太老了。他发现裂缝的时候已经六十四岁,精血衰败,无力破壳。他坐化前,将自己六十年苦修的一缕本我剑意封入酒中,留给后来人。你就是那个后来人。”
光柱中,骨剑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鸣。那是云破天的骨。他在回应先祖的话语。
“老夫飞升前想通了。老夫留给云家的剑道本源,不是福泽,是枷锁。但老夫已经飞升在即,来不及亲手解除。所以老夫在天门上刻下那十六个字——不是为了让楚氏畏惧云家,是为了让楚氏畏惧那道法则本身。老夫知道,总有一天,楚氏会忍不住对云家动手。而云家被逼到绝境时,一定会诞生一个敢于背叛老夫的人。”
光柱中的木剑转向云无羁,剑尖对准他的眉心。
“你斩碎了老夫的法则。你喝下了破天的剑意。你用你自己的剑意,让破天封在酒中的那缕剑意抽出了新芽。你做到了破天想做而没做到的事,做到了老夫三百年来一直在等的事。”
木剑忽然从光柱中飞出。它飞到云无羁面前,悬停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这柄木剑,是老夫的第一柄剑。它里面没有剑道本源,没有无敌剑意,没有飞升感悟。什么都没有。只有老夫十五岁时,在老槐树下,一刀一刀削木头的那颗心。”
“拿着它。不是继承,是并肩。”
云无羁伸出手。手指触碰到木剑剑柄的瞬间,他体内那棵疯狂生长的剑意幼苗忽然停止了生长。不是被压制,是找到了土壤。它不再向上疯长,而是将根须深深扎入他体内每一寸经脉、每一滴血液、每一次呼吸。根须穿透经脉,刺入丹田,沿着脊柱向下延伸,穿过双腿,穿透脚底,扎入脚下的大地。它不再是一棵需要被浇灌的幼苗,而是一棵找到了自己土地的树,开始用自己的根须汲取大地的力量。
云无羁握住了木剑。木剑入手,极轻。像握着一片槐叶。
剑身上那些粗糙的刀削痕迹在他掌心中微微发烫。每一道痕迹都在向他传递着什么——不是剑招,不是心法,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描述的东西。是一种状态。一个十五岁少年,坐在老槐树下,用一把钝刀削着木头。他知道自己经脉闭塞,知道自己可能一辈子都练不出名堂,知道村里人都笑他痴人说梦。但他还是在一刀一刀地削。因为喜欢。
云无羁闭上眼。十年深山。他以为自己是因为血仇才练剑的。但如果没有血仇呢?如果云家没有被灭门,如果他只是一个天生经脉闭塞的废物二少爷,他还会练剑吗?
答案是——会。
因为在拿到父亲送他的第一柄铁剑时,他记得自己的心跳。不是因为要变强,不是因为要证明什么,只是因为握住剑的那一刻,他觉得很安心。像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
云无羁睁开眼睛。手中的木剑发出一声清鸣。不是骨剑那种臣子对君王的朝拜,不是铁剑那种兵器的肃杀。是朋友之间的问候。
光柱中,云问天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老夫要走了。这道剑意留了三百年,已经是极限。”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一个困极了的人终于可以放下心事入睡。
“你叫什么名字?”
“云无羁。”
“无羁……好名字。比老夫的名字好。问天,问天,问了一辈子天,天什么都没回答。你叫无羁,无拘无束,无挂无碍。”
光柱开始消散。从顶部开始,青色的光芒一寸一寸地化作光雨,洒落在皇城上空。
“云无羁。云家的路,以后是你自己的了。老夫的路,破天的路,都只是路。你的路,你自己走。”
光柱消散到只剩最后三尺时,云问天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笑意。
“对了。老夫在天门上留了一句话,被楚氏太祖抠下来钉在金銮殿穹顶上。那行字你斩碎了,但天门上老夫还留了别的东西。如果你哪天走到天门,替老夫看看。看看那东西还在不在。”
“什么东西?”
光柱完全消散。木剑的青色光芒也收敛了,变成一柄普通的、粗糙的、带着毛刺的木剑。
天京城重归黑暗。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然后东方天际泛起一线金光。
天亮了。
云无羁低头看着手中的木剑。粗糙的刀削痕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剑柄上还有几滴三百年前的少年留下的血迹,渗入木质纹理,变成了暗褐色的斑点。他解下腰间的铁剑,将铁剑和骨剑并排挂在左侧。然后把木剑挂在右侧。三柄剑。一柄是自己十年苦修的铁剑,一柄是先祖遗骨的骨剑,一柄是云问天十五岁时削的木剑。
沈清欢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柄木剑,伸手想摸一下。指尖刚碰到剑柄,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它咬我!”
云无羁低头看木剑。木剑安静地悬在他腰间,一动不动。但沈清欢的指尖确实多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红痕,像被木刺扎了一下。无栖也凑过来,铜棍上的梵文还在微微发光。他没有伸手,只是低头看着木剑,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这剑有脾气。”
云无羁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向宫门。走出几步后,忽然停下了。
金銮殿的方向,楚云深正站在殿门前。晨光照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将九条金龙映得栩栩如生。他看着云无羁腰间的木剑,目光停留了很久。
“他和你说话了。”
云无羁点头。
楚云深沉默了片刻。“他说了什么?”
云无羁想了想。“他说,他的本意,在那柄剑里。”
楚云深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回金銮殿。龙袍的下摆拖在御阶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和昨夜云无羁第一次走进大殿时一模一样。
云无羁走出皇城。沈清欢和无栖跟在身后。
晨光洒在天京城的街巷上,百姓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开始交头接耳议论刚才那道青色的光柱。卖早点的摊贩重新支起炉灶,包子的香气混着晨雾在街巷间弥漫。更夫敲响了解除宵禁的梆子,声音悠长。天京城又活了过来。
沈清欢深吸了一口包子香,肚子咕咕叫了一声。“折腾了一夜,饿死了。云兄,吃包子去?”
无栖双手合十:“贫僧化缘。”
云无羁走在晨光中。腰间三柄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铁剑沉稳,骨剑温润,木剑轻灵。他右手习惯性地按在剑柄上,碰到的是木剑粗糙的柄。手感不好,毛刺扎手。但很安心。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坐在老槐树下,一刀一刀地削着木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第1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