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碧落 (第2/2页)
殿中一片轰然议论。剑炉宗一位长老当众拔剑试图用剑意触碰纸面,剑意刚触到涂层便被一股极柔极韧的力量弹了回来,连退数步才站稳。南海剑派新任掌门也试了,同样被弹回。碧千寻含笑不语,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云无羁身上。云无羁没有拔剑,他只是走到展柜前,将那截焦木剑鞘中吐出的槐枝轻轻放在纸面之上。纸面上的剑意感应到他腰间的问天心剑,无声碎裂,随即重新凝聚。涂层的断裂处渗出几个极小的字,不是墨,是更纯粹的剑意结晶。之前被涂层遮住的后半段,此刻在剑意凝结下终于显现——
“剑非吾剑,道非吾道。吾以此身为薪,燃天门一炬。后人若得此页,不必寻吾剑,不必觅吾道。去寻你自己的路罢。吾唯一憾事,是未能亲眼见你削出那柄木剑。问心。”
不是剑谱,是遗书。是云问天在飞升前夜预感自己此去未必能返时,在莽苍山巅用剑意在羊皮纸上匆匆刻下的最后一段话,并将此页托付给了某个信得过的人。他留的不是剑道心法,是遗言。
殿后阴影处,一个人从暗处走了出来。他穿一身楚氏皇族特有的玄色暗绣长袍,面容与楚云深有三分相似但更阴鸷苍老,手中握着一柄形状与问天心剑几乎完全相同、但颜色是反过来的暗红色骨剑——周铁衣磨了十年的骨剑仿品,被碧千寻以难以拒绝的高价买下并请他亲自主持这场鉴定。此人正是那位隐退多年的楚氏皇族远支,楚连城。他要的不是剑谱,是当着天下剑道同道的面证明一件事——云问天的遗言是真的。云问天真的说过“剑非吾剑,道非吾道。”云问天真的否定了云家代代剑皇的血脉传承。而他要借云问天的口告诉天下人——云家不再是剑道正统。云无羁也不再是继承者。不过是捡了云问天遗言残页的守墓人。
碧千寻垂下眼帘,缓缓退后两步。“老夫一生收集剑道遗物,从未作伪。此页确为云问天真迹,楚先生带来的仿品骨剑也是真品。”他抬起头看着云无羁,“老夫欠云问天一个交代——飞升前夜他途经此地,将此页托付给碧落宫先代宫主,并留语嘱托:若有机会再见云家后人入此展殿,替他说一声,削得不错。”
云无羁看着楚连城,又看了看碧千寻。他没有拔剑。“云问天的遗言,确实说了‘不必寻吾剑’。但他没说的是——‘不必寻吾剑,是因为我的剑,代代都在这里。’”他解开焦木剑鞘,将鞘口那截槐枝拔出,槐枝在展柜上轻磕两下,落在纸面。
纸屑飞散。羊皮纸在剑意相互冲撞之下化作漫天碎屑。楚连城脸色剧变,云问天仿品骨剑上的暗红色剑意被槐枝中的同源剑意裹挟着从剑柄中硬生生抽出,灌入焦木剑鞘口那柄尚未完全成形的槐枝剑中。骨剑碎屑落地摔成一地铁片,焦木剑鞘口则同时炸开一簇极烈极盛的光——槐枝在这些年中,从未真正长出剑身。此时此刻鞘口依然只有一截翠枝,但它已不再是一截槐枝——它就是云无羁自己的剑。不是剑谱,不是遗言,不是血脉传承,是他自己用云家堡废墟上烧焦的房梁一片一片削出来的。云问天的遗言终究印证了早已贯穿剑墓与槐林的大愿——寻你自己的路,你已在路上。
楚连城面如死灰,转身便走。云无羁没有拦他,只是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你的骨剑仿得不错。但周铁衣用的不是那柄。你被人骗了。”
楚连城步子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消失在殿外海崖的暮色中。
碧千寻将手中那面碧落宫信物的古玉放在展柜废墟之上。“此页遗物与仿剑皆毁于我宫,碧落宫有愧天下。从今往后碧落宫不再刻意搜罗上古任何遗物用以自我标榜,只将留存残简合为一函供后来者查阅。宫训另添新刻——‘问心。’”他转身面向云无羁深深一躬。碧落宫外那些停驻的车驾旗帜三三两两开始撤离,剑炉宗的长老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云无羁一眼,炎昆那家伙欠他的剑骨丹的情分刚才在殿上那番对峙时竟自动算到了自己头上——剑炉宗长老路过云无羁身侧时将一枚剑骨丹塞在剑匣下,没要收条。
白露的信使又送来一封急件。云无羁在海崖边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你那剑穗的新丝,别让海风抽断了。要断也得断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好给你补。”
云无羁将信折好收入怀中,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片被无栖用麻绳系着的铁槐木屑,木屑在暮色中泛着极淡极淡的金光。焦木剑鞘中那截槐枝吐出一片新叶,正迎着西边沧溟海域吹来的微风轻轻摆动。
(第4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