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寿帖 (第1/2页)
苏姨娘安静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每天照常来给林晚请安,照常笑,照常说话,语气不冷不热,跟以前一模一样。但林晚注意到,她的笑容比以前短了半拍,笑完之后嘴角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笑错。
翠儿每天去打听消息,回来就在小本子上记一笔。本子越来越厚,纸边都卷起来了,她用一根橡皮筋箍住,橡皮筋是林晚给她的,从现代带过来的唯一一样东西——穿书的时候手腕上戴着的,没想到也跟着过来了。
“小姐,苏姨娘今天没出门。上午在院子里晒太阳,下午绣了半个时辰的花,然后睡了一觉。晚上去给老爷请安,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
林晚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那封从蓝布包里取出来的信。信她最终还是拆了,用一根细竹签把火漆挑开,读完了再重新封上。火漆上留下了一点痕迹,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三行字。
“丞相府一切如常。林晚近日频繁外出,见何人、做何事,尚未查明。轻瑶与太子关系稳固,寿宴之前可定名分。妾身叩请皇后娘娘金安。”
字迹是苏姨娘的,笔画纤细,但有些字的笔锋很硬,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情绪。
林晚把信折好,重新装进信封里,放在桌上。这封信她不能让苏姨娘知道她已经看过了,所以她需要用别的方式让苏姨娘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翠儿,明天早上给苏姨娘送一盒点心过去。就说是我让送的,谢谢她这些日子操持府务辛苦了。”
翠儿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抬起头。
“小姐,送什么点心?”
“桂花糕。要刚出炉的,热的。”
翠儿不明白为什么要送热的桂花糕,但她没有问。她在本子上写了“桂花糕,热的”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好多了,至少能认出来。
第二天一早,翠儿端着食盒去了苏姨娘的院子。回来的时候,她的表情不太对,眉毛拧在一起,嘴唇抿着,像是吃了什么苦东西。
“小姐,苏姨娘收到点心,脸都白了。”
“然后呢?”
“然后她笑了,说谢谢大小姐。但那笑容,看着像是哭。”
林晚端起桌上的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粳米粥,熬得很稠,入口绵软,带着淡淡的甜味。
“她怕了。”
“怕什么?”
“怕我知道她写给皇后的信。”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蹲下来,把林晚喝完的粥碗收走,用帕子擦了擦桌面。擦了两遍,还在擦,像是在等林晚继续说。
林晚没有再说。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早上的空气很凉,带着竹子和桂花混合的味道。桂花开到最后一批了,花瓣从金黄色变成了浅黄色,风一吹就掉,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沈渡在院子里练刀。他的动作比前几天快了,刀在手里转得像个风车,刀刃在晨光里闪出一道一道的白光,像闪电。他练完一套,收刀,转过身,看见林晚在窗口,走过来。
“今天去柳巷?”
“去。然后去甜水井胡同。”
“又去找沈婉宁?”
“去找李德全的宅子。上次只看到了门,没看到里面。今天要进去看看。”
沈渡把刀插回腰间的鞘里,从石阶上拿起一件深褐色的外袍披上,遮住了刀柄。
“李德全的宅子有人把守,不好进。”
“所以我才找你。”
沈渡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马车先去了柳巷。孟星河今天没有刻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对着嘴,一口一口地抿。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颧骨上的红退了,嘴唇也有了些血色。
林晚进门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坐。今天学《高山》。”
《高山》是一首很老的曲子,传说为伯牙所作,曲调高亢雄浑,指法复杂,左手要在琴弦上大幅移动,右手要同时弹奏多个音符,对弹奏者的技巧要求很高。林晚学了一个时辰,手指上的茧磨得发亮,像涂了一层蜡,但音还是不准,高音部分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像一个人唱歌总是跑调。
孟星河听着,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到最后,他放下紫砂壶,走到林晚面前,把她的手从琴弦上拿开。
“你今天心不在焉。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人。”
“谁?”
“李德全。”
孟星河的手缩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退后两步,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紫砂壶,壶嘴对着嘴,但没有喝,就那样举着。
“你提他做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当年你在宫里说错话,是不是他告的密。”
孟星河的手开始抖了。紫砂壶在他手里晃了晃,茶水从壶嘴溢出来,滴在他的袍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把壶放在桌上,壶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你不要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查到最后,对谁都没好处。”
“对我有好处。”
“什么好处?”
“知道谁是我的敌人,谁是我的朋友。”
孟星河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皇后。”
林晚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亮的响。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又撞回去,像一颗弹珠在盒子里滚来滚去。
“皇后让人告的密?”
“对。她让人把我说的每个字都记下来,交给皇上。皇上大怒,把我赶出了宫。她这么做,不是因为我说错了话,是因为我跟贤妃走得近。贤妃是她的对手,我是贤妃的人,所以她要把我赶走。”
孟星河抬起头,看着林晚,深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林晚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
“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来问我的人。我在京城住了十年,没有一个人来问过我当年为什么被赶出宫。所有人都假装不知道,所有人都假装没发生过。只有你来问了。”
林晚把琴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回桌上。她站起来,走到孟星河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孟先生,如果我能帮你拿回那份记录,你会怎么做?”
孟星河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他摇了摇头,嘴角往下撇着,撇得比平时更厉害了。
“你拿不回来的。那份记录在皇后手里,皇后在宫里,你进不去。”
“我进不去,但有人能进去。”
“谁?”
“以后你会知道的。”
林晚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孟星河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温的,倒进杯里的时候冒着热气,茶香清雅,是龙井。她把茶杯推到他面前,转身走出了院子。
孟星河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杯茶,没有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
出了柳巷,马车往甜水井胡同走。沈渡坐在车厢里,刀横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像是在打盹,但林晚知道他没有睡。他的手指一直在刀柄上轻轻摩挲,拇指按着刀柄上的绳结,一个一个地按过去,像在数数。
“你觉得李德全的宅子里有什么?”林晚问。
“不知道。但一个太监在外面置办宅子,不是为了住,是为了藏。”
“藏什么?”
“藏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
马车停在巷口,林晚和沈渡步行进去。巷子很安静,两边院墙高高的,墙头上的狗尾巴草已经枯了,黄褐色的,风一吹就弯了腰。地上落了一层槐树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薯片袋子上。
走到巷尾,林晚停下来,看着那扇黑漆门。门上的铜环擦得很亮,在阳光下反着光。门缝里塞着的那张纸条已经不见了,被取走了。
“怎么进去?”林晚问。
沈渡看了看四周,没有行人,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他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双手交叉,做了一个踏脚的姿势。
“踩着我上去。墙不高,翻过去就行。”
林晚踩在他的手上,他的手一抬,她的身体就往上窜了一截,手扒住了墙头。墙头是平的,没有插碎玻璃,说明主人不担心有人翻墙——要么是觉得没必要,要么是觉得没人敢。
她翻过墙头,落在院子里。落地的声音很轻,绣花鞋踩在青砖地上,只发出很轻的噗一声。沈渡随后翻过来,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
院子不大,比孟星河的院子还小一些。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没有人踩过的痕迹。院子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破花盆,盆里的土干裂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
正对着门的是一间正屋,门关着,窗户也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正屋旁边有一间偏房,门开着一条缝,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堆着一些杂物。
沈渡走到正屋门口,从腰带上抽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里,拧了两下,锁开了。他把锁取下来,推开门,侧身进去,林晚跟在后面。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太严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沈渡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了一下,火光亮起来,照亮了屋子的一角。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铺着灰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被子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个茶壶,一只茶杯,茶杯里还有半杯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
沈渡举着火折子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几件衣服,都是深色的,灰色、藏青、黑色,料子普通,不是绸缎,是细棉布。衣服下面放着一个木箱子,箱子不大,一尺见方,上面挂着一把小锁。
沈渡用铁丝打开了锁,掀开箱盖。
里面放着几封信,一叠银票,还有一块令牌。
林晚拿起令牌,凑到火折子前面看。令牌是铜制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李”字,字的下面刻着一朵牡丹。跟秦王给她的那块差不多大小,但图案不一样。她把令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内廷”。
这是宫里的令牌。李德全出宫用的,拿着这块令牌,可以在宫门关闭之后自由进出。
林晚把令牌放回箱子里,拿起那几封信。信封上都没有署名,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牡丹印章——跟苏姨娘那封信上的印章一模一样,皇后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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