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9、论天下英雄 (第2/2页)
船工们厚着脸皮道:“明日给您补上,您先讲故事。”
老耳朵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炒熟的花生来:“神道境之下哪有什么英雄好汉?宁朝钦天监副监正徐术是个醉生梦死的;钦天监监正胡钧焰精得要死,一直压着境界、藏匿行踪……”
船工们疑惑:“为何要压境界?”
老耳朵嗤笑一声:“这天下英雄,被山长陆阳这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来哟,好些个有本事踏入神道境的,其实都压着境界呢,生怕被陆阳杀上门去,就等陆阳寿终正寝了才敢踏入神道境。”
船工们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换我,我也要避山长锋芒。”
老耳朵继续盘点道:“宁朝原本还有个梁狗儿悟性不错,可惜为情所困……还有个叫罗追萨迦的小和尚还可以,只是不知他这一世能不能修成。”
陈迹忽然问道:“如何修成?”
老耳朵回头看他,讥笑道:“这世间八万四千问,不是什么都能教的,得他自己去经历。与其念经修佛,倒不如入这红尘,情爱才是最好的密宗上师,莲花生不是。”
陈迹又问道:“景朝呢?有没有什么厉害人物?”
老耳朵想了想:“有个叫姜琉仙的女娃娃不错,那个叫元亨利贞的也还行,可他们的心都不静。那个景朝十二禁军教头元行之有点意思,看起来不起眼,但小老儿觉得他比元亨利贞强些。武庙里还有个吴恪之,此人虽然愚钝,但胜在有山长陆阳悉心教导……”
话未说完,老耳朵忽然意味深长道:“方才忘了,宁朝还有个叫陈迹的天资不错,可惜死得早了点。”
陈迹翻了个白眼。
船工们尚且不知陈迹已死的消息,面面相觑:“陈迹死了?”
老耳朵有意无意地瞥了陈迹一眼:“死喽,刚娶个漂亮婆娘就死球了,可惜那女子曾在齐家门前救他,如今年纪轻轻的却得守寡,啧啧,不过你们猜怎么着,此事没那么简单……”
陈迹在一旁撇嘴道:“您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
老耳朵朗声大笑:“说书哪有走南闯北的跑船有意思,滚滚红尘,要都见见才行啊。”
老李站在艉楼上调侃道:“老耳朵,你是行官么就在这指点江山,你又是什么境界?”
老耳朵哈哈大笑:“小老儿的本事,说出来吓死你。咱是没机会与陆阳交手,不然这天下泰斗的名头也该换换了。”
老李也哈哈大笑:“那怎么还来跑船?这么多年没听见你吹牛了,倒还挺怀念。”
此时,河面风浪大起来。
老李看着晃动不已的船帆,站在艉楼上怒骂道:“左舷帆索松了,谁他娘系的?狗剩,上去把帆索系紧!别聊闲篇儿了,都他娘的起来干活!”
甲板上,狗剩二话不说,嘴里叼着一截麻绳,三两步蹿上桅杆的绳梯。
他手脚并用,像只猴子似的往上爬,绳梯被他晃得哗啦啦响。
桅杆下,四个船工一字排开,每人手里攥着一根帆索半蹲着身子,老李在艉楼上数着拍子:“一、二、起!”
四人同时发力,脊背上的肌肉猛地绷起来,帆布发出沉闷的哗啦声,仿佛一只大雕猛然舒展翅膀。
还没等船工喘口气,老李的骂声从艉楼砸下来:“右舷,右舷帆慢了!”
一个年轻的船工手忙脚乱地扯着绳索,脸涨得通红也扯不动。
陈迹看见老耳朵跑到他身边接过绳索,几下就把帆索拽紧,帆布啪地一声绷平,吃满了风。
大船驶入狭窄山口。
老耳朵扯完右舷帆索,又跑去帮忙固定甲板上的货物。等固定好货物,又跑去帮忙掌舵。稳住舵后,又爬上桅杆顶端的望哨,高声指挥。
忙得不亦乐乎。
众人忙了整整一夜,直到卯时,安澜号才驶入一条宽阔江面,风渐渐停歇,远处天色也渐渐亮起。
所有船工累瘫坐在甲板上,喘着粗气,都没了说话的力气。
灰蒙蒙的大河上飘着雾,老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把帆绑紧,狗剩起锅做饭,其他人过来领工钱。”
老李拿着一杆秤在艉楼上秤碎银子,所有船工排着队上艉楼领钱,忙一天便有一天的工食银。
每日一百二十文,若忙了个通宵,还有额外的六十文,折成碎银、概不拖欠。若有拖欠,船工下个码头就背着包袱走了,随时能找到别的船。
陈迹排队领银子时,却听背后传来老耳朵的声音:“跑船挺有趣吧?没有什么权谋算计,不需要勾心斗角,付出一分便收获一分。平日只需要等风来,可你不知道风浪什么时候来,全看老天爷心情。”
陈迹错愕回头:“您在和我说话?”
老耳朵笑眯眯道:“想要修行勇猛精进,便得心无旁骛,待在名利场里,心是静不下来的。”
陈迹不动声色道:“该如何做?”
老耳朵笑了笑:“不如像个顽童在红尘里撒野打滚,玩一身泥巴就跳进河里洗个澡,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通透天地,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陈迹嗯了一声:“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