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第2/2页)
杨盈终于忍不住了,眼圈一红,泪水涌上眼眶:“为什么?!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昨天在街上打我,刚才用石头扔我,现在又在井里下毒……”
宁远舟缓缓道:“他们不是在怪你,是在怪你皇兄。”
“可皇兄也不是故意的啊!胜败乃兵家常事,他现在也在安国受苦啊!”杨盈依旧气不过,她想不明白,“昨天在许城的街上的事,我都忍了。可他们怎么可以这么糊涂,明明安国收他们两成五的重税,他们还一口一个不想当梧国人!”
宁远舟没有说话。
于十三轻叹一声,开口问道:“殿下,你知道刚才那个孩子有多大了吗?”
杨盈道:“十四、五岁吧。”
杜长史面露不忍,道:“按我朝规矩,男子十八方为成丁。但圣上这次出兵,为了召集大军,特旨令边境五城中,凡十六岁以上的男子都要从军。”
于十三也道:“他穿着麻衣,多半是为他爹在带孝。天门关一役,许城死伤的百姓成百上千,他不想当梧国人,多半是因为担心圣上一旦归国,就又会发动大军复仇,到时候,他只怕也会跟他爹一样被征召入伍。重税比起送命,总归要好一些。”
杨盈一时哑了,只得颓然坐下,喃喃道:“可是,男人从军,女子针织,不是百姓的本份吗?”
宁远舟纠正道:“安居乐业,康顺到老,这才是百姓的本份。圣上在时,许城的百姓们并没有得到什么特别的好处,天门关大败之后,他们的心,就更是伤透了。水既可载舟,也能覆舟。殿下,问别人要忠诚之前,先得问问自己,你为他们做过什么。”
如意原本一直静静地听着,此时她的眸子突然一闪。
杨盈一滞,思量半晌后,忽地就慌了起来:“那,你们还会陪我去安国吗?皇兄让你坐了牢,我之前又那么胡闹,我是不是也伤透了你们的心?我之前也没为你们做过什么……”
她越说便越是愧悔,张皇地看向众人。
宁远舟安抚她道:“我们当然会陪你去安国。我领过朝廷的奉禄啊,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杜大人肯定教过你。”
于十三也道:“没错,我们还喝过殿下请的酒呢。我们欠您人情。”众人纷纷附和。孙朗道:“没错,杜大人也请我们吃过烤羊呢。就算是为了那几头羊,也得去安都走一圈啊!”丁辉也说:“天星峡的时候,殿下还救过我的命!”
如意也一指宁远舟,道:“我跟他做了笔交易,得送你到了安都,他才会付钱。”
杨盈这才放下心来,感激道:“谢谢大家!”她思索了片刻,再次抬起头来看向众人,“杜大人,宁大人,等接回皇兄,我一定劝他好好对大家,好好对百姓,这样才能把大伙伤了心的,再重新补起来!”
阳光破开云雾,照亮了她年轻而坚定的眸子。
安都城外,梧帝抬起麻木而绝望的脸,透过囚车的木栅望向前方高大巍峨的城门。那城门上旌旗招展,值守的门侯戍卫身着金甲迎着烈阳,高亢地吹响了号角,号角声却随即便淹没在更为盛大高亢的欢呼声中。
安帝率大军凯旋回京,沿途百姓夹道山呼。这原本也是梧帝为自己所设想的凯旋场景,此刻他却是囚笼中被人展示的战利品。他只觉得这次的游街比之前每一次都更漫长,四面八方都是轻蔑审视的目光,指指点点的闲言。天子之尊在被俯视和议论中被践踏成泥,偷生的苟且之心令他卑怯如猪狗。
待囚车停在宫门之外,这漫长的一路终于走到尽头。
就在梧帝麻木地以为羞辱可就此结束时,负责看押他的大皇子挥手叫来官员,道:“父皇要孤找个安全清净的地方安置他,你看哪儿好?”
官员推荐了永安寺的永安塔。
大皇子满意地点头道,看一眼囚车中的俘虏,道:“不错,那儿倒到是清净。就把他关在最高那层。对了,每天早上,再把他拎到寺门口示上两个时辰的众,百姓们今儿还没看够呢。”
长庆侯府。
琉璃跟着李同光一道穿过庭院走进书房,沿途小厮丫鬟纷纷躬身迎接。
琉璃目光掠过沿途各处的草木画廊,扫过书房里的桌椅陈设,见都是半旧的模样,还是许多年她曾见过的模样,便低声问朱殷:“这,好象还是以前的长公主府?”
朱殷点头,低声道:“侯爷念旧。”
正说着,李同光转过身来,对琉璃道:“以后你就住在西厢。”又吩咐众丫鬟道,“后院事务,以后一应由琉璃处置。”
丫鬟们躬身应:“是。”便纷纷抬眼看向琉璃,眼神里都满是羡慕。
琉璃一怔,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脊梁。
朱殷已上前替李同光解下披风,又有小厮奉上铜盆手巾,李同光净手后,丫鬟便奉上一盘鲜花。一套动作有如行云流水,显然已经做熟了。琉璃想帮忙,却又无从下手,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李同光接过鲜花后,室内侍奉的下人们便整齐无声地退下了。李同光打开墙上机关,走进一间密室,琉璃连忙也跟了上去。
朱殷本想阻止她,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出声。
密室中挂满了画像,琉璃一步踏进去,立刻面露惊讶。忙捂住嘴,轻轻地“啊”了一声。
李同光知她跟进来,却并未在意。亲手将鲜花供在香炉前,才提醒她:“出去,以后每三日打扫一次即可。”
琉璃退出密室,小心地替李同光掩好门。再回过神来时,已是双眼通红。
朱殷低声道:“侯爷每次回京都会如此。以前,他只许我一人进密室,以后,你要对得起他这份信任。”顿了顿,又安慰琉璃,“我说过侯爷念旧,就算以后郡主嫁了过来,你在府中的地位,应该也不会改变的。”
琉璃拭去泪水,既感动又骄傲。点头道:“是。琉璃以后一定会尽心服侍侯爷。”
这一日午后,使团一行终于抵达蔡城。
蔡城姚知府的母亲是宗室出身,姚知府虽降了安国,对杨盈却多少还有几分香火情。得知他们来到蔡城,特地派人出城迎接,一路将他们护送到驿馆里仔细安顿下来,才恭敬地拜别。
待驿馆各处都巡视查看完毕,宁远舟便找到钱昭,道:“你看着这儿,我得去一趟这边的分堂。总堂转来的密报不够清楚,还是得当面谈。”钱昭担忧他的伤势,想陪他一道去,宁远舟却道:“不必。人多了打眼。”
离开驿馆后,他一路兜兜绕绕,避开沿途跟踪的朱衣卫暗探。待来到城边一处破庙前时,打眼看去,已是个头戴深笠、斜挎着打了补丁的包袱的游方术士了。
他走进破庙,正在佛堂里扫地的庙祝抬头看他一眼,立刻面露惊喜。忙上前向他合什行礼,将他引到佛堂角落里,低声交谈起来。
离开破庙,再回到城中街道上时,宁远舟的打扮已同从驿馆里出来时并无区别了。
他脚步轻快地走在街上,目光里不觉就染上了些笑意,突然停住脚步,道:“还不出来?”
身后一个影子一晃,转眼间如意便出现在他身边。
“什么时候发现的?”
宁远舟也不刻意去看她,道:“刚进破庙的时候就发现了。”
“那你不早说,害我白在外头帮你望了那么久的风。”
宁远舟笑道:“因为周围有没有朱衣卫的暗哨,你肯定比我看得更准啊。”
如意咕哝道:“又利用我。”眼睛里却也带上了笑意。
两人边走边交谈,保持着一尺的距离,表情平淡,言语之中却有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亲昵。
如意又问:“吃了解药没有?”
宁远舟一怔,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去拿解药的?”
“马车里你给我疗伤的时候,我就发觉你内息不对了。一算日子,就猜多半又是那个‘一旬牵机’发作。”如意说着便抬眼看向他,问道,“你不许别人跟着,难道,他们都不知道你中毒的事?“
宁远舟点了点头:“嗯。各地分堂里还是有不少原来赵季的势力,章崧就是把解药直接用飞鸽送给他们的。老钱和十三要是知道我中了章崧的毒,八成会和他们起冲突,可要完成救皇帝的任务,所有人都必需上下一心。”
如意脚步一顿:“所以,只有我知道?”
宁远舟笑看着她:“对,只有你知道。”
如意黑眸子一亮,引着宁远舟便往前去,道:“听说那边有家做饴糖的铺子,味道不错,要不要去试试?
宁远舟也跟上去,边走边问道,“你以前来过蔡城?”
“没有,可玲珑的老家杜城离这里不远,听她提起过……”她见宁远舟脚步顿了顿,似是想问些什么又怕引她伤心的模样,便点头,“嗯……”又道,“那会儿走得勿忙,没办法替她好好收殓,只能割了她一缕头发,等经过杜城的时候,再帮她葬入祖坟。”
宁远舟便轻声道:“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从店主手里接过饴糖,宁远舟自然地分了一包递给如意。
如意接到手里,见宁远舟吃得格外香甜,一时便有些入神。看了一会儿,便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吃甜的?”
宁远舟道:“我爹死得早,我娘一个人养我长大,那时候我还小,守了三年的孝,没法出门去玩,也见不到别人。只有师父每个月会来看我。对于我而言,师父和他每回都带给我的糖,就是小时候我最快活的记忆。”
他说得平淡,似是对往事已不挂怀。却又捡了块饴糖丢进嘴里,香甜地吃起来。
如意想了想,把自己那包也递给他,道:“那我的也给你,以后你每次都吃双份,以前缺的那些就都补回来了。”
宁远舟笑了笑,没有接:“有些东西是永远也补不回来的。”他边走边又说道,“我知道没爹的孩子活着有多不快活,之前一直拒绝你,这也是原因之一。”
如意不服气地跟上去,道:“我一个人也能把孩子教得很好的。”
“你很会杀人,这我相信。”宁远舟扭头看她,“可你很会教孩子?”说着自己先摇头笑起来。
如意不满道:“我有过男徒弟,还教过公主,不管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我都知道怎么对付他们。”
“亲生的孩子,你用‘对付’这两个字?”宁远舟却越发忍俊不禁,抬手一指远处抱着婴儿的妇人,道,“比如他这么大,不喝奶,你要怎么对付,罚他站?打他手掌心?他想他爹带他玩,你又怎么办?难道跟他说,娘也可以陪他一起掏鸟蛋,钻狗窝?”
“我怎么就不能陪他掏鸟蛋了?再说了,”如意坚定地,“我只生女孩,不生男孩。”
宁远舟奇道:“我也喜欢女孩,可你要怎么保证只生女孩?”
“我有秘方的。”如意说着便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只锦囊,取出一小张符纸来给宁远舟看,“二皇子十岁那年,娘娘想多要个公主,就去护国观里斋戒了七天。我亲眼看着主持画了这道符。后来娘娘就有了,虽然小公主后来没保住,但这道符肯定是灵的。我从安国逃走的时候,特意潜进宫里,好不容易才偷出来的呢。”
宁远舟失笑:“你还信——”他本想说信这些骗人的玩意儿,却见如意一脸虔诚,便收起调侃之意,改口道,“——信这个?”
如意理所当然道:“娘娘信的,我自然都信。娘娘还替我在在护国观里供了平安油灯,她说我没了亲人,她就是我的亲人。”
宁远舟目光里不觉便流露出怜惜,轻声问道:“你父母也不在了?”
如意点头,道:“我娘生我弟弟的时候,母子都没保住。我爹要另娶,嫌我是个累赘,就把我卖给了朱衣卫,才五斗米。”
宁远舟心疼不已。沉默了一会儿,握住了她的手。
正说着便听见前方传来说笑叫好声,两人停住脚步循声望去,便见不远处有人在玩杂耍。四面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人群中不乏伤者,有的头上包着纱布,有的还拄着拐,都明显是新进受的伤——想来正是因不久前的那场大战。却都指指点点,说说笑笑,看到精彩处,连拄着拐杖的都忍不住腾出手鼓掌高呼起来。
如意微微皱了眉头,有些不解,问道:“那是个伤兵吧?看看他们笑得多开心。”
宁远舟却很平静。道:“天下兴亡,百姓皆苦。而于他们而言,像这样安宁平静的生活,本身就是一件很难得的事。”
如意似有所感,不知想起些什么,立在花树下垂眸思索了一阵,便抬头看向宁远舟。眼睛里带了些求索心,道:“你在村子那会儿说过一句话,忠诚什么的,能再多讲些吗?我之前被关在安国天牢的时候,旁边有一个即将被处斩的高官,他也说过些差不多的话,但没你讲得那么深。”
宁远舟便问:“他说什么了?”
“他说帝王是主,百姓是牛马,而他和我,还有百官和朱衣卫,都是圣上用来放牧用的狗。”顿了顿,又道,“最初我很生气,朱衣卫为圣上出生入死,怎么就成了走狗呢?可后来又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圣上应该最知道对我娘娘有多忠心,可他为什么一点也不肯听我的分辩呢?直到后来逃到梧国养伤,昏昏沉沉了好几年,伤势稍好后又被重新捉去当了白雀,进了梧都分堂,我才慢慢想清楚:那个胆敢害死娘娘、而娘娘却不愿意去追究的那个人,必定是位极有权势的重臣。圣上那会儿出征宿国大即,怕找出凶手是谁,反而会动摇朝中的平衡,所以就索性就不查,杀掉我这个所谓的凶手,给天下一个交待。”
宁远舟沉默了一瞬,看向她:“所以你早就知道,自己只是安帝选出来的替罪羊了?”
如意点头:“自然,从放火烧了天牢起,我就当自己从此叛出朱衣卫,不再奉圣上为主了。我还记得那个高官的话,他说帝王若是不仁,就不能怨他不忠。而今天,你也说了和他差不多的话。”
宁远舟问:“你是怎么一个人烧了天牢逃出来的?”
“我在朱衣卫虽然独来独往,但怎么也有几个心腹。”如意说着,便冲路边的幼犬挥了挥手中的糖,那狗立刻跑了过来,围着她摇尾巴,如意抛了块糖给它吃。看了它一会儿,忽的问道,“宁远舟,你也被你们皇帝充过军,你觉得,他们真当我们是狗吗?”
宁远舟也沉默了片刻,见她抬头看过来,黑漆漆的眸子里有探寻,似也隐隐有些失落。便轻轻说道:“不管那些上位者怎么想,我们自己知道自己是人就好。我们有自己的脑子,自己的好恶,自己的理想。现在我们所做的事,也只是为了自己所愿,而不因为身后有鞭子在驱使。”
如意点头道:“是啊,我一直当刺客,也不是因为我喜欢杀人。而是因为我知道,那些人只要死在我手中,就一定对大安有益。比如凤翔、定难的节度使,都是性好征战之人,娘娘说过,每一次他们出兵,就会多数千条无辜的百姓冤魂……”
宁远舟安然凝视着她,道:“所以你杀人,其实是为了救人。”
如意也终于释然,笑看着他道:“说得没错,这包也奖你。”她把饴糖放到宁远舟手里,又道,“现在我的愿望是为娘娘、玲珑报仇,然后有个自己的孩子。”说完便又抬头去看宁远舟,问道,“那等你救完皇帝,给你天道的兄弟们洗完冤,你还想做什么?”
宁远舟一滞,目光骤然变得深沉。却垂了眸子掩去情绪,淡淡地道:“还没想好,到时再说吧。”
如意不以为意:“难怪我之前怎么逼你,你都不愿意,原来是因为你当拿我当鞭子看呀——”说着便一歪头,笑看着他,“那为什么后来就愿意了?”
宁远舟一笑,道:“因为你给我糖吃。”
如意忍不住也笑起来。
一时风过,枝头落花纷飞。两人都抬头望去。只见天青云淡,枝头花满,是难得的好景致。宁远舟含笑看向如意。见她容色如玉,黑瞳子映着皎洁天光,伸手去接飞花,便又含了块饴糖,轻轻笑了起来。
安都,永安寺。
梧帝靠在塔顶石栅上,遥望着远方。
这塔高七层,几乎是安都城内最高的建筑,自上望去,四面景致尽都收入眼底。北地山河开阔,街道庭院也都修得疏阔宏大。坊市街道都平整地如刀切一般,同江南江南靡丽工巧有着截然不同的风貌。只消一眼,便知身在异乡,陌生得令人感到茫然。
一时他瞧见远方街道上的行人,脑海中忽又记起入城时被黔首愚氓肆意围观指摘的情境,屈辱混着痛楚涌上来。他低下头去,见塔下花树摇摇,不由喃喃道:“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便听敲金击玉般的声音传来:“陛下并未国破,江山仍固,何必如此悲切?”
他惊喜地转过头去,果然看到李同光拐过楼梯,走进塔顶囚室。
他已换下戎装,一身银丝暗绣的衣衫,錾金嵌玉的发冠。素白又华丽,越衬得他俊美年少。在梧帝面前他并不掩饰本性,眼睛里总似有若无地带着股子喜怒无常的疯劲,那美貌便也多了些不好惹的凌厉杀气。
“陛下身边的金银已经不多了吧?”他抛着手里的金扣带,道,“舍得拿这么大一块金扣带来贿赂看守传话,本侯哪敢不来?”说着便径自在梧帝对面坐下,黑眸子一抬,道,“陛下找我何事,不妨直言。”
他态度轻蔑,却是整个安国上下,梧帝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
梧帝也只能忍下心中怒气,好言道:“自朕蒙尘以来,多次受辱,还好有您数次相助,可没想到了贵国国都,这种情况却愈演愈烈。”说着便一指室内简陋破败的陈设,气得手都在打哆嗦,“你看看这比纸还薄的被褥,照得见人影的稀粥,连恭桶都没有,这叫朕如何住得下去?更有甚者,朕听说,自明日起,朕还要被拉到寺前示众两个时辰。有道是士可杀不可辱,能否请你代为奏告贵国国主……”
他忍辱含垢,正要上前好言请求。却见李同光凉薄地一耷眼皮,觑着他,淡淡道:“那你为什么不去死?!”
梧帝瞠目结舌,张了张嘴,却不知是怕是惊,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同光却又转了笑脸,温言道:“陛下别误会,本侯的意思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落难凤凰的身边,多的是想啄一口的野鸡,就算本侯有心相助,又能救您多少次?倒不如趁着刚到安都,就借着不堪受辱的由头,给那些人来个狠的,以后,他们就不敢了。毕竟,”他轻蔑地一笑,“您还值十万两黄金呢。”说完便抬手指了指梧帝头上的房梁,微微近前,低声道,“上个吊,很容易的。”
梧帝惊惶地摆手:“朕还不想死。”
“蹬掉凳子前叫大声点,会有人来救你的。”
“可是万一……”
李同光便又恢复了事不关己的淡漠,重新坐正了,拂去衣上褶皱,道:“赌不赌,随便你,反正每天受折磨的那个人,不是我。”
梧帝心中挣扎难定:“说得轻巧,你又没差点死过,不知道能活着对我有多重要!”
李同光冷笑了一声,道:“谁说我没有?几天之前,我的未婚妻就因为嫌弃我父系卑贱,亲自派人来害我。”他再次看向梧帝,“若非念着我身上还有一点梧国人的血脉,起了兔死狐悲之心,你以为我会冒着被圣上发现的危险来偷偷见你?”
梧帝一横心,道:“只怕不只是兔死狐悲之心。而是你虽然立了大功,却因为贵国国主的帝王心术而被刻意冷遇,所以才想借着与朕交好,以后在两国的和谈中别的有所图吧?”终于点头道,“好,朕若是能侥幸不死,就会继续绝食,到时除非你来劝朕,否则就滴水不进。你帮朕脱困,朕也帮你在贵国国主面前露脸。”
李同光一笑:“看来陛下吃一堑长一智啊。那本侯就敬候佳音了。”
蔡城。
驿馆房间里,宁远舟正和原商队诸人一道商议后续的行动。
他们进入越过边境已有几日,急需尽快得到安国境内的情报。宁远舟今日去蔡城分堂,也为了此事。
但他被赵季关了一年,这一年里赵季四处裁撤人手,抹除他当年所作的改革。不但森罗道被裁撤,地狱道在各处组建起来的情报网络也多有削减和废弛。尽管进入安国境内后,宁远舟立刻尝试联络安国各处分堂,但收到的回应却寥寥无几。
“……现在安国的分堂能保持正常联络的,只有六处。”宁远舟向众人说着眼下困境,“最麻烦的是安都分堂,到现在都一直没有回音。偏偏我们最需要的就是安国宫廷的消息。”
众人都用心听着。
钱昭却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起身道:“这里还少一个人,等我回来。”
他扭头就走,众人都有些不解。宁远舟的目光却闪了一闪,看向他的背影。
庭院里,如意迎面遇见钱昭,面无表情地转弯绕过。
钱昭却挡住她去路,一指亮着灯的房间,道:“大家在商议进入安国国境之后的行动,你也来。”
如意冷冷道:“你们六道堂议事,与我何干?”她再次绕开钱昭,钱昭却又跟了上来。
“有关,”他毫不犹豫道,“你是同伴。而且安国的事,你比我们都懂。”
如意一怔,回头盯着钱昭。
钱昭直视着她,坦然道:“我说过不会向你道歉,因为同伴之间不需要道歉。以前,我也失手伤过老宁,可他现在要是敢抱怨,我就敢揍他。”
如意和他对视良久,半晌才轻嗤道:“你们六道堂的脸皮,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厚?”
话虽如此,却还是转身走向了议事的房间。
钱昭松了一口气,连忙跟上。
房门推开,众人见如意进来,都是一愣。
钱昭随手关门,面无表情道:“人齐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时有些慌乱。于十三连忙让座:“坐我这儿,我这边宽敞。”元禄也赶紧奉茶:“如意姐,你喝茶。”丁辉四面扫了一眼,迅速把搁在身后的果盘摆到如意面前。
如意刚要落座,孙朗立刻喝道:“等等!”如意疑惑地看向他,孙朗快步上前,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把椅子擦了一遍,这才恭恭敬敬道:“请。”
如意目光扫了一圈,见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她,便在众人的注视下默然入座,无语道:“行了。承蒙大家看得起,之前的事情,就当一笔勾销。”却又抬眼看向众人,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第一,我跟朱衣卫的恩怨,不会影响到使团,但也请各位不要插手。第二,我始终都是安国人。你们要救皇帝,我会尽量帮忙,但我不会背叛我自己的国家。”
钱昭没有说话,只是向她一拱手。
众人一下子活泼起来。于十三道:“那是当然,美人儿肯帮我们,我们就是已经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孙朗嘿嘿笑着:“之前我还担心等到了安国,肯定会和朱衣卫有一场血战,私下里还求了几次菩萨保命。没想到现在就天降一位左使来指点,真灵啊……”
众人纷纷附和:“可不!”“没错!”“宁头儿真是深谋远虑……”
宁远舟一直含笑看着他们,此刻才道:“好了,继续说正事。”
他絮絮地说了起来,不时指点案上的地图。如意偶尔添上两句,众人或点头,或发问。
一时说起安国朝堂的现状,如意道:“洛西王和河东王的内斗,你们六道堂查不清楚,我这也一样,毕竟我五年前就离开了安都,中间一段时间,一直都昏昏沉沉地在乡下养伤。虽然快一年前又重新进了朱衣卫的梧都分堂。但身为一只小小的白雀,自然也碰不到什么核心的消息。”
宁远舟思索道:“看来,得去找金沙楼问一问了。”
如意有些疑惑:“金沙楼?和宿国的金沙帮有什么关系吗?”
宁远舟道:“就是一家,金沙帮原本是沿江一带最大的盐帮,这几年养了不少间客,兼做起了掮客生意,不管是各国军报、高官秘事,还是茶铁生意,都能问他们打听。消息虽然未必准,但占着他们帮众在各国有数万之多,有时候比我们自己查到的还快一些,所以偶尔,我们也会问他们买些消息。”
于十三连连点头:“对,就在他们开在各地的金沙楼,”他目光望远,一时间心荡神摇,“呵,那可是天字第一号销金窟,美女如云,醇酒似海,骨牌声震天,就连弹琵琶的乐师,都是西域请来的胡姬。最妙的是,不管在里头怎么胡天胡地,金沙楼都会为你保密……”
众人也不禁心驰神往。宁远舟轻咳一声,众人这才回神,见如意似笑非笑,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如意道:“最近的金沙楼在哪里?”
元禄脱口而出:“就在离这七十里的颖城,明天正好路过!”
钱昭面无表情,一敲他的后脑勺。
如意眉眼一弯,轻笑道:“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