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第1/2页)
洛西王府。
安帝负手立于王府前庭,大皇子随侍在侧。
火把噼啪燃烧着,将整个王府都照得灯火通明。护卫手持长矛、腰配仪刀,拱卫在庭院四周,阵列从王府前院一直延伸向府外长街两侧。跳跃的火光忽明忽暗地映在他们肃然的面容上,纵使未透出杀机,远远望去,也已令人肝胆生寒。
二皇子终于得到消息,匆忙出迎。望见安帝的身影和门外的阵仗,脸上略微透出些惊慌,忙趋步上前,躬身一礼:“参见父皇。您、您这么晚突然驾临……”
安帝示意他闭口,转身对大皇子道:“朕再问你一回,你所说之事,可有确凿证据?”
大皇子一怔,正要开口,安帝目光已然一冷,道:“想好了再答。若为实,你二弟便是大逆。若为虚,那构陷亲弟的下场——”
二皇子闻言立时慌乱起来,气恼道:“李守基!你诬陷我了什么?”又急急地向安帝道,“父皇您千万别听他胡说!”
安帝一个眼光扫过,随行在侧的邓恢便立即点了二皇子的哑穴,笑眯眯地向他一礼:“二殿下,得罪。”
大皇子原本还因安帝的话而有些紧张,一见二皇子愤怒惊惶的神情,心下越发肯定,便扬声道:“此事重大,儿臣自不敢妄言。儿臣死士探得,二弟将龙袍铁甲藏在其书阁后的密室里,您一看便知!”
二皇子惊怒交加,却说不出话来。
安帝目光扫过大皇子,一言不发,径直走向主屋。大皇子连忙跟上,二皇子也被侍卫挟持着跟随上去。
邓恢跟在大皇子身后,踏入主屋前,突然低声在大皇子耳边来了一句:“殿下的死士真是了不起,居然能把我们朱衣卫都不知道的东西都探听得一清二楚。”大皇子骇然顿住脚步,邓恢路过大皇子身边,唇角一勾,阴寒的眸子里别有深意,在大皇子耳边道,“不知您在宫里,又派了几位死士?”
大皇子大骇,急欲解释,邓恢却已身形一闪,飞身掠到主屋门前,恭敬地替安帝推开了门。
一行人走入书房后,被控制的二皇子惶急不已,挣扎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来。
只听一声巨响,密室的门被撞了开来。密室里点着幽暗的灯火,大皇子眼尖,一眼便看到了反光的盔甲。他大喜过望,不顾烟尘抢了进去。
安帝随后步入密室,大皇子已经难掩激动,指着一地的盔甲与箱子中露出一角的明黄朝服,喜道:“父皇请看!儿臣所言,字字无虚!”
安帝的眼睛早已眯成了一条细线,透着危险的意味。他示意侍卫解开二皇子的穴道,淡淡问道:“你有何解释?”
二皇子甫一得到自由,立刻抹着眼泪,愤怒地辩解道:“儿臣完全不知道大哥说的是什么,儿臣没有私藏什么龙袍铁甲!”他奔上前抱起“铁甲”翻给安帝看,“父皇寿辰将至,儿臣准备到时亲舞傩戏彩衣娱亲,这些不过是涂了银的布甲而已!”
大皇子正在搜找的动作猛然一顿。
邓恢早已上前打开箱子,正在查看所谓的龙袍,此刻也向安帝回禀道:“是凤袍,不是龙袍。”
二皇子抢过凤袍,珍惜地抱在怀中,仰头凄然看向安帝:“父皇,这是母后当年的凤袍啊,她留给儿臣的唯一念想!”他落着泪,哭诉道,“父皇以忠孝治天下,出征梧国之时,尚不忘为母后写悼亡诗。儿臣不过睹物思人,为何要被扣上谋反的死罪?大哥,你为何要这么害我?!”
大皇子早已呆在当场。他惊怒交加,捡起布甲翻看着,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道:“不会的,他不会骗我的……这,这……对了,还有咒符!”他似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忙又上前翻找起来,“这里应该还有诅咒父皇的咒符!”
“翻,你尽管翻!我心昭昭如日,绝无任何阴私!”二皇子越说,心气便也越壮,反唇相讥道,“父皇,儿臣不解,如果大哥的死士真的在儿臣这里找到了所谓咒符,为何不马上毁去,而是要原样留在这里做证据?难道他不觉得对父皇的诅咒,应该越早一刻毁掉越好?”
大皇子彻底明白过来,他转身,眼带血丝,势若疯虎地扑上去就要撕打二皇子:“你陷害我,那个朱衣卫紫衣使吉祥是你的人,你们串通一起做了一个局,故意来陷害我!”
二皇子闪身就往安帝身后躲藏,口里喊着:“父皇救我,儿臣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邓恢单手拦住大皇子,道一声:“大殿下,得罪。”便向安帝说明,“圣上,我朱衣卫中并无叫吉祥的紫衣使。”
大皇子急道:“吉祥是左使陈癸的手下!”他忽地又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父皇,是邓恢!他故意让陈癸接近儿臣,劝儿臣去对付李同光,儿臣是被他们蛊惑的!”
二皇子愕然看向他:“什么?!刺杀同光的,竟然真的是大哥您!他可是姑姑唯一的儿子啊!”说着,却又突然抚额,露出些自嘲的神色,“啊不,一个表弟算得了什么,我还是你的亲弟弟呢……”
大皇子这才察觉到自己失言,却为时已晚,张着口说不出话来。
邓恢跪地。他本就生得瘦削苍白,一旦不笑,那张脸便显得阴沉。此刻直勾勾地看着大皇子,语调虽恭敬温和,目光怎么看怎么阴冷渗人。
“大殿下慎言。”邓恢道,“但经臣查实,右使迦陵才是与北蛮人勾结、刺杀长庆侯的真凶,左使陈癸则是在追查迦陵的罪证中不幸殉职的。大殿下是否弄混了左使和右使?”他一顿,语调轻缓地问道,“还是,您也与北蛮人也私下有所有来往?”
大皇子的面色霎时就变得惨白,邓恢模棱两可的一句话,比二皇子一整夜的表演更为致命。他慌乱地看向安帝,骇恐地辩解道:“不,我没有!我、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这些,父皇,儿臣……”话音未落,他突然倒在地上,抱着头哀嚎:“好痛,痛!”喊了两声便抽搐起来,嘴角流出白沫。
邓恢忙上前检查,点了大皇子穴道,止住了他的抽搐。
“禀圣上,似乎是痫症。”
安帝一直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此时走近,居高临下地用脚尖碰了一下大皇子,见他动也不动,方道:“叫人送他回去,另赐洛西王玉璧十枚压惊。回宫。”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二皇子忙道:“恭送父皇!”他低俯的眼神里,此时方透出一股计已得手的喜色。
二皇子对着远去的车驾行礼,直到最后一个侍卫的身影也消失在拐角。才直起身来。
回到王府前院,他连忙示意示下手下关门。这才快步下阶,绕到王府后院,奔向正背对着他立在后院游廊上的人。
不及近前,先后怕地致谢道:“刚才真是峰回路转。同光,多亏有你火速示警,孤才能及时换掉他们的栽赃。”
那人转过身来,身子挺拔如竹,面容俊秀如玉,正是李同光。他恭谨地道一声:“殿下谬赞。”便向二皇子躬身道,“臣此次相助殿下,其实也是在救自己。河东王丧心病狂,欲致臣于死地,臣若不庇托于殿下,也只有死路一条。”随即一拂袍裾,单膝跪下,“臣之前轻狂无知,多有得罪。今后愿痛改前非,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二皇子满意之极:“快快起来,你我本是中表至亲,又何需如此见外?”他扶起李同光,意气风发,“今晚经此一役,老大算是彻底败了,哈哈,居然能想出用装病来脱罪,他还真有几分小聪明!”说着又有些担忧,“不过父皇怎么只赐孤十枚玉璧呢,怎么也该……”
李同光却道:“恕臣直言,既然大势已定,殿下就应戒急平心,静待将来。此方为太子气度。”
二皇子一怔,随即难掩喜悦,昂首挺胸道:“说得对,太子气度!哈哈,哈哈哈!”
李同光见他得意忘形的模样,唇角一勾,不由露出一抹略带讥讽的笑意。二皇子还在兴奋地摆着太子的姿态,全然没有察觉。
马蹄踏踏前行着,百余步宽的御街之上,除了天子仪仗之外空无一人。只月光静静洒落在地上,清冷如霜。
安帝坐于御车之上,面色木然。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突然唤道:“邓恢。”
车外,一直骑马伴行在侧的邓恢连忙应道:“臣在。”
安帝道:“进来。”
邓恢一怔,低头道:“臣不敢。”
“别让朕说第二次。”
邓恢一凛,忙道:“是。”
他跃入车中,脸上带着一贯的微笑面具,低低地俯身跪在安帝脚下。安帝俯视着他,良久方道:“二十年前的诏狱死牢,你也是这样跪在朕面前,求朕救你的。”
邓恢屏息道:“圣上之恩,臣粉身碎骨难忘。”
“朕一步步把你从死囚提拔到飞骑营,还把最要紧的朱衣卫交给你。可现在呢?”安帝脸色一变,怒道,“朱衣卫烂得跟筛子一样,连左使右使都死了,你就是这么给朕报恩的?”
君心叵测。安帝更是一向都喜怒不形于色,听凭臣子惶恐忐忑地揣摩他的心思。这一次却直言相斥。邓恢心中不由一寒,脸上面具般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用力地磕下头去:“臣有罪,臣无能。”
安帝就这样一直看着他用力地磕着,几下,几十下,上百下,直到邓恢额头磕破,血流满面,安帝这才伸手抓住他的发髻,阴森森地直视着他:“朱衣卫本来也都只是些用完就可以扔的玩意儿,朕可以不管。李同光的性命,朕也没那么在意。但你得记住,你是朕从烂泥里捡起来的狗,要是敢对朕有二心,朕会剥了你的皮。”
邓恢满脸是血,被迫仰头对着安帝,却还是恭敬地低垂着眼睛,道:“臣铭记五内。”
安帝这才松开邓恢的发髻,冷笑道:“朕才五十,可朕的儿子们都嫌朕老了,一个两个都开始动起心思来了!老大想搞死老二,老二又设了局让老大钻,个个都以为朕瞎了吗?”
邓恢忙道:“臣之前确有失职,现下唯能以性命保证,自此以后,朱衣卫绝不会再与各位皇子大臣有任何勾连,更不会和欠下中原累累血债的北蛮沆瀣一气。”顿了一顿,又道,“臣有罪,刚才说右使迦陵与北蛮人勾结,不过是为了搪塞,但据臣这些时日的调查,左使陈癸虽确与大殿下暗中交通,却与北蛮人并无干连,”说着便又一顿,补充道,“就连迦陵,也应该是与北蛮间客火并,才不敌而亡。”
安帝微感意外,瞟了他一眼:“迦陵?你不是恨极了这帮白雀出身的朱衣卫吗?现在居然为她说话?”
邓恢垂首道:“臣恨朱衣卫,无非是私怨,但胆敢里通身负数万百姓血债的外族者,却是国敌。迦陵虽然可憎,臣却不应让她背上千古骂名。”
安帝皱眉思索起来:“那北蛮人为何会与刺杀长庆侯的朱衣卫混在一起?难道只是凑巧?”
邓恢道:“圣上精通兵法,自然知道战场之上,确实巧合良多。”
安帝闭目深思,手指敲击扶手,自语道:“朕原本不想理北蛮,但现在禇国打不成了,王相和沙西王又不停地在朝上唠叨,看来,得想办法做做样子,才能问梧国人多讨那三万两赎金了。”
邓恢犹豫了片刻,小心地进言道:“陛下,北蛮人这次既然能费数年之功挖通天门山秘道,想必确有图谋——”
安帝一睁眼,精光四射,冷笑道:“朕不信。整整五十年了,北蛮人在天门关外出现才几回?偏偏梧国使团经过,就能突然冒出条密道来?梧国人还好心地帮合县把密道炸了,这分明就是怕朕细查故意毁灭证据。也就李同光那个愣头青才会看不出端倪!呵,眼看就是冬天了,关外苦寒,要是真信了梧国人的话去出关抗蛮,大安的军力转眼间就会折掉一半,到时候不管是梧国人还是褚国人,都会对我们反咬一口。”
邓恢还想再说什么,安帝却道:“够了!朕反正不信北蛮的间客混到安都,谁都不碰,单单只杀一个朱衣卫的左使。这个叫珠玑的,说不定也是老大一党的。”
邓恢一惊。
安帝道:“北蛮人的事,你以后少插嘴,朕自有处置。”
邓恢只能道:“是。”他一咬牙,又道,“还有一事,想请圣上开恩。按例,凡叛国罪人,都应暴尸、夷三族。迦陵既然并非真与北蛮勾结,那她的族人,是否可以免于一死……”
安帝冰寒的眼光扫过他,邓恢一寒,忙再次叩首道:“臣失言。”
安帝淡淡道:“她既然做了朱衣卫,就别怨命不好。”
邓恢紧扣在地缝里的手指,几不可见地微紧了一下。终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虽对大皇子说“谋逆是死,诬陷谋逆也是死”,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何况诬陷不成还被反摆了一道,安帝并无这么狠的心下杀手。且老大固然凶顽,老二却也不是什么恭顺之辈,老三又还在襁褓之中。安帝也并无这么多儿子可杀、可用。
他本就忌讳儿子夺权,忌讳朝臣有二心,自然也不打算给二皇子和朝臣以“储位既定”的错觉。
斟酌思量之后,安帝终于做出决定。
大殿之上,内侍高声宣旨:“皇长子河东王李守基,宿疾日重,前日自请辞去职守,归沙中部养病;朕闻之甚忧,叹息再三,唯能允之……”
殿下大臣们面面相觑——汪国公新丧,大皇子好端端地就自称病重,要离职出京疗养,实在难免令人浮想联翩。但看着丹陛之上面色平静的安帝,却都不敢多言。
正在私下揣测着大皇子究竟是不是失宠被逐,便听内侍继续宣读道:“……因两国鏖战,天门关破损良多,此地乃防卫北蛮之要冲,朕念及三国盟约,故特令皇二子洛西王李继业代朕出巡,亲赴监修,详查北蛮动向……”
众人不由越发惊诧,纷纷留意二皇子的反应。却见原本尚有得意之情的二皇子难掩错愕的神色——显然也是大出意料。众人只觉朝局越发错综复杂起来。
但二皇子很快便反应过来,躬身行礼道:“儿臣遵旨!”
二皇子心不自安,散朝之后,还未出宫门,便匆匆在阶下拉住了李同光,急急询问:“怎么回事?父皇为什么会突然要孤去天门关那种鬼地方?”
李同光忙示意他小声,将拖到角落里:“殿下也太不小心了,圣上多疑,若被人发现你我突然交好……”
二皇子打断他,满脸焦急神色:“孤知道,但孤顾不了那么多了!让孤出关去查什么北蛮人,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他忽地意识到某种可能,霎时不寒而栗,“坏了,父皇是不是猜出昨晚咱们的布置了?”
李同光心下难免有些鄙薄,却还是安抚道:“殿下稍安。臣以为,以圣上的精明,生疑是难免的,但臣布置精巧,并没有留下破绽;而圣上之所以派殿下去天门关,既是考验,也是重用。”
二皇子愕然:“何出此言?”
李同光循循善诱道:“李守基既然明病实贬,您就是唯一的太子人选。可古来立太子的诏书上,除了夸奖皇子仁孝聪颖之外,还需有治国理政的实绩。臣猜想,这一次,圣上是希望您好好地在天门关外治治那些北蛮人。这次您若能把差使办得漂漂亮亮地回来,便是有功于国。昨日您不是还嫌十枚玉璧的赏赐太少了些吗?这一次,圣上赏您的,可是代天子出巡的实职啊。”
二皇子动了心,却又迟疑道:“可孤怕刀枪无眼……”
“臣在合县跟那些北蛮人亲身对战过。他们几十个都奈何不了我一个,殿下又有何惧?只消多带些侍卫、找您外公沙的沙东部借些骑奴前去,便定可大展神威——臣猜想,圣上之所以不给您派兵,也是怕那些将官,分了您的功绩啊。”
二皇子眼神瞬间一亮,安下心来:“孤明白了。”
李同光又露出些有所顾虑的神色,道:“要修好天门关,得要有人力、土石、银钱,殿下外公家的沙东部,有不少人都在工户两部身居高职。但圣上一向不喜欢您和母族走得太近……”
二皇子心有余悸,想了想,转而问道:“你有没有信得过的亲信在户部?”
李同光道:“倒是有一个,是我的奶兄,但现下只是个主事。”
二皇子当即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慷慨道:“孤会让舅舅尽快升他做侍郎,以后这边的事,就交给你了。”
李同光微笑道:“谢殿下!臣深信,臣岳父所在的沙西部,多半也愿意为殿下助一臂之力。”他意有所指的望向宫殿一侧,二皇子跟着他望过去,便见李同光的亲信朱殷正引着沙西王从不远处走来——他们二人交谈的模样,也随即落入沙西王的眼帘。
二皇子立时会意,随着李同光一道向沙西王拱手致意。
沙西王静默了片刻,最终也向二人深深一礼。
出了宫城,翁婿两人一道登上马车。沙西王审视地看着李同光,问道:“你故意让老夫看到你和二皇子在一起,是想告诉老夫,今日朝中的局面,都是你的手笔?”
李同光点头,恭敬地答道:“是,臣体察上意借机进言,请圣上派二皇子去巡修天门关。这样一能就三国先帝盟约之事,堵梧禇两国之口。二能实地勘察北蛮人的动向。三还能借着这半流放的态度,让那些总上书催立太子的朝臣们收收心。此之谓一举三得。”
沙西王盯视李同光许久,见李同光只是恭谨谦逊地垂着眸子,不张狂也不拘谨。想到他年纪轻轻就已熟知天下局势,还能把握住安帝的心态,沙西王心下既有赞叹,有难免有所顾虑,却也并未表露出来,只道:“心计不错。”
李同光垂头一躬,微笑道:“小婿当不起岳父谬赞,”却似是察觉到了沙西王的心境,又垂着眼睛,缓缓道,“但小婿以为,以岳父您的韬略,绝不会希望您的爱女以后只能屈居侯夫人之位。”
沙西王心下便一动——他所顾虑也正在于此,李同光有如此心计,又有如此胆量,所谋必定不小。而所谋者大,所担的风险只会更大。便微微倾身上前,问道:“你的眼光,最后想要瞄到多高?”
“贵妃没跟您提过吗?”
沙西王盯着李同光:“老夫想听你亲口说。”
李同光此时方抬眼,眼中尽是灼灼野心,令沙西王心下也不由一紧。便听李同光道:“贵妃意欲抚养三皇子,而听政太后,往往需要一位辅政大臣。我身上流着李氏皇族之血,却不是宗室,只要能再进数步,便是天生之选。”
沙西王心中一震,良久,他才问道:“那你的翅膀,配得上你的眼光吗?”
李同光微笑道:“请岳父再耐心多等几日,等岳父看到了实绩,自然会愿意将沙西部的势力交付与我。”
沙西王却一皱眉,迟疑道:“沙西部向来不涉入这些……”
李同光打断他,反问道:“那岳父就希望看到身为安国最大部族的沙西部,一点点沦为皇族所在沙中部的附庸?世人都夸您的儿子、小婿的大舅兄颇有父风,但言下之意就是尚不如您。连您都无法阻止沙西部衰落,他能行吗?”
沙西王怔住了,思量半晌,终于压低了声音,问道:“圣上不过是要大皇子暂时养病,二皇子也不会一辈子都留在天门关不回,你确信你的计策有长久之效?”
李同光微微一笑,道:“那就请岳父再耐心等等,相信过上不久,小婿就能再向您证实一回自己的实力。”
三日后。
空中铅云低垂,沿河两岸杨柳蒙尘,衰草铺地,望去一片昏黄枯寂。河边道路上,十余人护送着一行车队,正没精打采地前行着。一时车队停下,汪国公世子便从马车里扑了出来。他手中还拿着个酒葫芦,扶着路边柳树拼命地呕吐。
大皇子也随即下了车,见他一副颓唐落魄的模样,不由厌恶道:“刚出京就这个鬼样子,你要不想陪孤去沙中部,就自己掉头陪你妹子去!”
汪国公世子满脸是泪,哭着摇头道:“臣不回去,王府有王妃坐镇,臣也放心。臣只是替父亲难过,为殿下难过,事情怎么就突然成了这个样子……”
大皇子默然片刻,皱眉道:“老二用心歹毒,孤只是一时阴沟里翻船而已。但父皇心里有数,所以还留着孤的王爵,只要避过了这阵风头,孤一定能东山再——”话音未落,忽有一箭凌空飞来,直穿他的腿肚,大皇子扑倒在地上,抱着伤腿惨叫起来。
汪国公世子惊惶地呼喊着:“护驾!护驾!”
但护卫们也早已被一群黑衣人包围起来,此时已然战做一团。汪国公世子连滚带爬地扶起大皇子,逃又没处逃,便拖着大皇子一道瑟缩地躲到马车后面。
大皇子疼得满头是汗,不住地回头张望。却见黑衣人砍瓜切菜一般,很快便清理掉了所有护卫,已向着他们两人包围过来。大皇子脑中急转,还未来得及开口,当头一个黑衣人已一剑向他刺来。大皇子急忙拖来汪国公世子挡剑,银剑一剑刺穿了世子的身体,直扎入大皇子身体,将两人捅成了一串。
黑衣人拔出剑来,踢开汪国公世子,上前拎起大皇子,喜道:“这下殿下该满意了……”同伴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当头的黑衣人立刻噤声。一行人打扫好战场后,匆忙离开。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混身透湿的汪国公世子跌跌撞撞地从草从中爬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查看起自己的伤势——他身上宽袍虽被刺了个大洞,却只是从腰间擦过,只伤了些皮肉。
此地去安都已远,四面荒无人烟。虽伤势很轻,但汪国公世子望着空荡荡的道路,却只觉双腿发软,站不起身。突然间青光一闪,电照长空。他分明望见草丛中又什么东西一闪,轮廓熟悉得很。汪国公世子连忙扑上前去,将东西翻出来——竟是一只小小的金虎头。
世子悚然一惊。这种带角的虎头装饰,分明是……
白雨溅落,拍打着陵墓上的浮尘,混成一片茫茫白雾。
陵墓前的白石地面上,晕倒在地的大皇子悠悠转醒。望见灰蒙蒙的、落下千千万万条白色雨线的天空,他先是茫然了一阵,随后目光一转,便看到了一袭黑衣头戴斗笠,坐在阶下的如意
大皇子猛地想起自己遭遇了袭击,惊惧地想要爬起来,奈何腰上有伤,站不直身子,他只能一边捂着腰后退,一边外强中干地瞪着如意,嘶哑道:“你是谁?!你是老二的人?!他疯了,你不能疯,刺杀当朝皇子是多大的罪名,你知道吗?!”
“那逼杀当朝皇后呢?”却听如意幽幽地反问道。
大皇子一怔,转头打量四周。忽地一道明闪撕开阴云,照亮了皇后陵前石案上的两颗人头。大皇子尖叫一声,摔倒在地。
如意声音轻且阴森,道:“那是你的好岳父汪国公,和前吏部侍郎陶谓,你不认识了?”
大皇子有些糊涂:“陶谓?”
如意解释道:“勾结你岳父上书,构陷沙东部侵占草场,最终逼得沙东部不得不出卖娘娘的陶谓。”
大皇子勃然变色,惊慌道:“你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
如意抬起斗笠,露出了她假扮吉祥的那张脸,然后抬手抹去人皮面具——那张脸便毫无遮掩地落入的大皇子的眼帘。
“我是任辛。”如意道。
大皇子的眸子猛然收缩:“任辛!是你!你没死?!”他终于恍然大悟,惊恐地看着如意,“所有的事都是你干的?!”
如意没有回答,只是摘下斗笠,走上台阶。
大皇子惊慌无措,步步向后退缩着:“不,不,你不能杀孤,孤没有想害死她,孤只想废了她!”
如意一步步走上台阶,不发一语。大皇子绝望地吼道:“你想为皇后报仇,别找我,找父皇啊!所有的事情都是父皇默许的!”
如意已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问道:“说完了?”
大皇子满身污泥,涕泗横流,犹然不死心地挣扎道:“杀了我又有什么好处?你之前替父皇效命,现在还想替死了的皇后效命?他们什么好处都不会给你的!可你只要放了我,我可以把全部私财全给你,保你一世荣华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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