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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三十三章 夜已深沉,妻往何处?

  第一千五百三十三章 夜已深沉,妻往何处? (第1/2页)
  
  苏凌在黜置使行辕的大门前,伫立良久。
  
  夜风渐劲,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几分夜的寂寥与深沉。
  
  门廊下的气死风灯晃动着,将他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变幻不定,如同他此刻纷乱难平的心绪。
  
  元化师尊最后那番话,那首俚俗却意蕴悠长的五言,还有他消失在夜幕中时那份决然与萧索,都像是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苏凌的心头。
  
  师尊究竟要去见谁?要做什么“该清算”的事?那句“天塌不下来”的保证,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决心与代价?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唯有夜风呜咽,仿佛在诉说着未知的凶险。
  
  直到远处传来清晰而悠长的梆子声——“咚!——咚!咚!”一慢两快,正是定更时分。
  
  这声音穿透沉沉的夜幕,将苏凌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前方有多少迷雾,有多少凶险,路,总要一步步去走。眼下,他有更要紧的事情需要部署。
  
  他最后望了一眼元化消失的黑暗街巷,那里空无一人,唯有风声。随即,他转身,步履坚定地走回行辕,厚重的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回到那间陈设简单的静室,灯火依旧。苏凌走到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特制的、易于隐藏和销毁的薄韧素笺,提起笔,笔尖蘸饱了浓墨,悬在纸面上方,他闭目凝神片刻,将胸中万千沟壑、方才与师尊深谈后的决断、以及对接下来几步至关重要棋子的调动,反复推敲梳理,直到脉络清晰,再无犹豫。
  
  旋即,他睁开眼,目中精光一闪,落笔如刀!
  
  然而,与那凌厉决断的心思截然相反的,是落在纸上的字迹。那字迹绝称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笨拙,横不平竖不直,撇捺之间带着明显的生涩与用力,结构也时有松散,全然不似文人雅士的挥洒自如,倒像是初学蒙童在吃力临帖,又像是执刀握戟的手,初次尝试驾驭这柔软的笔锋,每一笔都仿佛在用力刻画,带着一种与笔墨纸砚格格不入的、属于武人的执拗与狠劲。
  
  可偏偏就是这歪歪扭扭、力透纸背的几十个字,组合在一起,却透出一股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森然意味,仿佛不是用墨写成,而是用刀斧凿刻于金石之上。
  
  信很短,寥寥数行。
  
  写罢,苏凌并未审视文采或字迹,只是迅速检查了一遍所写内容有无歧义疏漏,确认无误后,立刻从书案暗格中取出一小盒特制的青色火漆,就着烛火烤软,滴落在卷好的信纸封口。
  
  旋即,又从怀中贴身内袋,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凉、刻有繁复云纹与一个极小“凌”字的私印,在尚未完全凝固的火漆上,重重一摁。
  
  印记清晰,绝难仿冒。
  
  做完这些,他动作毫不停顿,起身快步走到靠墙的多宝阁旁,伸手在侧面一个极隐蔽的榫卯接合处,以特定顺序连按三下。只听“咔”一声轻响,多宝阁下层一块看似固定的隔板悄然向内滑开尺许,露出一个仅容一物放置的狭长暗格。暗格内衬黑色绒布,别无他物,只静静卧着一只木鸟。
  
  此鸟似木非木,似铁非铁,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形态矫健,翎羽细节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以某种深色琉璃镶嵌的眼珠,幽深莫测。
  
  正是暗影司用以传递最紧要密讯的机关木鸟,驱动之法独特,非持有者本人或知晓特定手法者,纵使得去,亦是无用死物。
  
  苏凌小心翼翼取出木鸟,触手微沉,带着特有的冰凉质感。他将那封短信再次检查,卷成比小指还细的坚实纸卷,用暗影司特制的、浸过药水火炼的细切鹿筋捆扎数道,最后才牢牢绑在木鸟一条形态自然、实则为精密枢纽的“胫足”凹槽内,以鸟腹下暗藏的机括扣死,确保即便高速飞行或剧烈震荡亦不会脱落。
  
  绑扎妥当,他双手捧住木鸟,拇指分别按住鸟翼根部两个极细微的凸起,默数三息,同时向内按压,旋即逆时针旋转半周。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上好机簧绷紧的“铮”鸣从木鸟体内传出。
  
  紧接着,那木鸟原本收拢贴身的双翅,竟自行缓缓张开至半展状态,翅羽关节处露出极其细微的金属光泽。苏凌不敢耽搁,疾步走到窗前,推开一扇气窗,夜风卷入。
  
  他将木鸟置于窗台,食指在其喙部下缘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上,快速连点七下,三轻四重。
  
  最后一下点落,木鸟那对深琉璃眼珠倏地掠过一丝极淡的、仿佛萤火般的幽绿光芒,随即,那双半展的翅膀开始以一种超越常理的极高频率振动起来,发出低沉却强劲的“嗡嗡”声,带动周遭气流都微微旋转。
  
  苏凌轻轻一托鸟腹,这木鸟便如离弦之箭,又似真正的夜枭出击,“嗖”地一声从窗口激射而出,瞬间没入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其速之快,目力难及,连那低沉的振翅声也迅速被呼啸的风声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凌站在窗前,望着木鸟消失的东北方向,目光沉静如深潭,又似有寒星在内里闪烁。
  
  夜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碎发与身上袍袖,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
  
  ............
  
  京都,龙台某处不算繁华却颇为规整的坊间,一座门脸寻常的二进小院。此时已过定更,万籁俱寂,只有檐下悬着的两盏褪了色的旧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在地上投出摇摆不定的昏黄光晕。
  
  东厢房内,烛火早熄。
  
  月光透过窗棂,朦朦胧胧地洒进来,勉强能照见室内简单的陈设。
  
  临窗的榆木桌上,一只粗瓷花瓶里插着几支早已干枯的芦花,在月影下显出一种寂静的姿态。靠墙的榻上,朱冉与妻子叶婉贞并头而卧,锦被之下,呼吸声悠长均匀,似乎都已沉入梦乡。
  
  朱冉睡在外侧,面向床外。叶婉贞睡在里侧,面朝丈夫,一张秀丽的脸庞在朦胧月色下半掩在青丝与被角间,恬静安然。
  
  夜色渐深,坊间远远传来更夫沙哑的报时声,已是二更。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朱冉忽然在睡梦中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像是梦呓,又像是被什么惊醒。他翻了个身,眼皮沉重地翕动几下,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抬手揉了揉惺忪睡眼,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嗯......水喝多了,憋得慌......”
  
  朱冉含糊地嘟囔着,声音里满是未醒的困意,动作迟缓地摸索着穿上床边的布鞋,窸窸窣窣地下了榻,脚步略显虚浮地朝着通往后院的房门走去,边走边又打了个哈欠。
  
  他起身的动静不算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也足够清晰。
  
  背对着他的叶婉贞,在那含糊嘟囔声响起时,那覆盖在长长睫毛下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待到朱冉摸索下床、趿拉着鞋子走向后门时,她依旧保持着均匀的呼吸,甚至连搭在锦被外的一只纤手,手指的弧度都未曾改变分毫,仿佛深睡正酣,对丈夫起夜之事毫无所觉。
  
  只是,在朱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轻微的关门声落下后,她那双隐在阴影中的眸子,缓缓睁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眸光清冽如水,哪里有半分睡意?
  
  她静静聆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直至完全消失在后院方向,又默数了十余息,确认再无其他动静,那睁开的眼缝才又缓缓合拢,呼吸重新变得悠长安稳,与熟睡时一般无二。
  
  朱冉走出卧房,并未真的走向角落的净房。
  
  他穿过小小的堂屋,推开虚掩的后门,径直来到狭小的后院中。夜风带着些许凉意扑面而来,让他残余的最后一缕困倦也烟消云散。
  
  他站在那棵叶子已落了大半的老槐树下,仰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被四周屋脊切割出的、一方墨蓝色的夜空。
  
  今夜云层颇厚,月色黯淡,星子稀疏,正是个适合某些隐秘行事的夜晚。
  
  他负手而立,身形融入槐树投下的阴影中,仿佛化作了庭院里的一部分,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偶尔掠过一丝精光,显露出他并非在此闲站。
  
  时间一点点过去,坊间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更显夜深人静。
  
  片刻之后,夜空中除了风声,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寻常的震动声响,并非虫鸣,也非蝙蝠掠空,更像是一种精密的、微小的机簧以极高频率运转时带起的空气颤动,混杂在风里,难以分辨。
  
  朱冉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直摊开的右手手掌,五指微微向内一曲,形成一个随时可以承接的姿势,目光锁定了斜上方屋檐的一角阴影。
  
  下一瞬,一道比夜色更沉、几乎没有任何反光的微小影子,从那片阴影中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难以捕捉轨迹的、近乎笔直的淡淡气痕,精准无比地俯冲而下,不带起半点风声,轻盈地、稳稳地落在了朱冉早已摊开等候的掌心。
  
  正是那只从黜置使行辕飞出的木鸟。
  
  木鸟落在朱冉掌心,微微一顿,那高频振翅的“嗡嗡”声便戛然而止,双翅也瞬间收拢贴合身躯,眼珠中的幽绿微光彻底熄灭,重新变回一尊冰冷精巧的造物,仿佛刚才的灵动只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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