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 (第2/2页)
带着滚滚的尘烟,硕风大君地勒住胯下的战马。
战马长嘶着定住,只一步,拓拔山月的黑马停在他身边,那匹足长八尺的黑马甩着它黑色的长鬃,暴躁不安地刨着蹄子,黑袍人以马鞭随意地敲敲它的肩骨,让它安静下来。
“这个畜生好快腿,看来追不上了。”
硕风大君看着麂子在草间一闪一闪的身影,呵呵笑了几声。
黑袍人也笑:“大君的好俊马,却没有野物一辈子都在草原上逃生来得敏捷啊。”
硕风大君不答话,从马鞍侧袋中擎出角弓,扣上一支描银的紫尾狼牙箭,试了试弦,忽然带马而出。
黑袍人挥手制止跟随着出猎的一众武士,所有人都原地不动,看着硕风大君在飙风般的白马上张开了角弓。
麂子四蹄猛地蹬地,在草坡的尽头,它像颗弹丸一样弹向天空,在半空中矫健的身体舒展开来,同时扭头回顾身后追赶的猎人们,带着野物特有的桀骜不驯。
“砰”的一声,弓弦清亮地划开空气,草坡尽头矫健的身影忽地迟滞了,像是时间短暂停止,麂子高跃的影子变成了画在蓝天白云中的一幅画。
狼牙箭洞穿了它曲线美好的背脊,带起一股飞血,它无力地栽落。
硕风大君带着笑容回头。
短暂的沉默后,黑战马上的黑袍人率先拔出貔貅刀敲击着刀鞘大声喝起彩来,伴当和武士们这才从赞叹中回过神来,一齐拔出武器敲击刀鞘,以草原人特有的方式向着英雄欢呼。
硕风大君高举着弓带马驰回了人群中,有得意的神色。
“野物虽然敏捷,却没有人的智慧啊。”
他笑着,“就在这里烤了麂子,献上它的头作为我对使者的敬意。”
黑袍人按着胸口回礼:“这不是它没有智慧,麂子再聪明,也逃不过豹子的爪牙,就像麻雀努力,却不能像雄鹰一样高飞。”
烤肉的香味飘在鼻端,黑袍人属下的战士们和硕风的武士随意地坐在马鞍上,蓝天为盖绿草为席,一堆篝火上烤着焦黄的麂子,有人在旁边拿铜壶热着麦茶。
硕风大君以清水拍了拍手,恭恭敬敬地操起银刀,一刀斩下麂子的头,盛在银盘里捧到黑袍人的面前。
“大君太礼敬了,这头怎么是我可以享用的呢?”拓拔山月推辞。
草原的习俗,是把打猎得到的第一头鹿的头和心献给部落里最英雄的好汉或者最有地位的老人。
硕风大君微微一笑,他清了清嗓子,忽然引吭高歌起来。
草原的的歌谣东陆武士们都听不懂,可是一旁的黑袍人看着他挥着袍袖,且笑且歌,歌声嘹亮穿云,也知道那一定是一首欢迎远客的礼乐。
硕风战士们一齐起身,黑袍人也随着歌声立起,恭恭敬敬地聆听。
硕风大君唱完了歌,一振皮袍的袍摆:“黑袍人从遥远的东陆来,是我礼敬的人,麂子头当然只能献给你。我们草原的和平和强大,都要期待您的帮助。”
黑袍人按着胸口行礼,接下了银盘,在麂子头的颊边削下一片肉咬在嘴里,高高地托起银盘。
“这麂子头给大君麾下的勇士们分享,这都是大君的盛意。”
硕风大君和黑袍人都沉默地凝视着篝火,半晌不语。
“天拓海峡的前方就是中洲了,草原人共同的故乡,天地的中央。很快,那里就是陛下的了。”
“你叫我什么?”
“陛下。楚戈·阿堪提·硕风,除了白狼神的后代,高贵的楚戈·阿堪提·硕风殿下,又有什么人能坐上九洲君王的宝座?”
“哦,九洲的君王么?”,硕风大君拍了拍马背,无声的笑了笑。
“你认识大周的那个太后吗?”,硕风大君好奇说道。
“岂止认识,我曾经和故去的大周先帝一起在他的大殿与她里饮酒,施术展现了神迹,还千里迢迢地为他呈上北陆大君的书信。她是一位威严尊贵的太后。”
“你们,你们东陆人不知道背弃信义的羞耻么?居然能在我面前这样平静的说你曾经是他们座上的朋友,而你如今呢?
又千里迢迢带着所谓的神的旨意来找我,说你们愿意尊我为九洲的大君。”
“我们并不羞耻,我们只是尊奉了神的旨意,我们是神的使者。”
“那只是你们东陆人的神。”
“东陆人的神和草原人的神区别那么大么?”
“你们的神,高高在上,你们的人用黄金和濯银刻成星辰的样子嵌在神庙的穹顶上,作为这些神的象征。
人们跪下去膜拜,焚烧香木奉上礼物,求他们为自己降福。而我们的神,他生着狼的头,熊的背,双脚是一对牦牛的蹄子,背后有雄鹰的双翼,他一手持着开辟天地的斧头,一手持着毁灭生灵的战刀,就在天空里慢慢的旋转,他每转一圈,天地就诞生和毁灭一次。
即便有些放牧的蠢货供奉血牲,哪怕献上新生的婴儿去哀求,他也无动于衷,他就在那里慢慢地旋转,有一天,要把所有人都杀了。”
“想不到您对于东陆的风情还有了解,不过我也听说逊王令蛮族七部都承认自己是盘鞑天神的子孙,世世代代结为兄弟。在您的眼里,盘鞑天神是如此的残暴么?”
“不是残暴,不过神就是神,人就是人,”对话的两个老人中的硕风忽然举起手指着天空,声音嘶哑,“我还没有蠢到向一个跟我没有关系的东西乞求什么。就像你会在意那些被你捕猎的野兽么?
如果你不在意,那么神为什么要管人的死活?”
“我来之前听说北陆大君野蛮凶残,像是魔鬼,可是现在看起来也许那些庸庸碌碌的人们根本就没有像您想的那么多吧?”
一个黑袍人低声笑了,“可是您也看轻了我们,我不敢说我知道草原人心中的神到底是怎样的,不过东陆人所供奉的神,嘴里也一样咬着流血的祭品,而且无动于衷。”
“这些我听不懂。”
“您是草原的英雄,不是我们钦天监的教徒,不必懂这些。”
“说吧,你们帮助我们,需要什么回报?草原上有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但是,不包括土地和草原的儿郎的尊严。”
“我们什么都不要,我们只需要您得胜,取下天元城。我可以说出实话,如果先帝能够再活二十年,我们未必会转而和您合作。可惜他死得太早,而且从心里还是一个软弱的人。”
“我听说你的意思是需要的只是战争?”
“未必,可是我们现在需要战争,是摧毁大周。”
“我的朋友说你们就像死牦牛尸体旁嗡嗡嗡飞来飞去的苍蝇那样讨厌,我也觉得他说得很对。”
“这么说我也并不反对。”硕风大君转头冷冷地看了一眼那黑袍人,他的眸子里从黑里透出血红来,不像是人的瞳孔。
“带句话给那个东陆太后,价码还不够,我和我的儿子需要一个理由大举进入东陆,以一个另样的姿态!”
“是,陛下,遵从您的意愿!”,那神秘的黑袍人俯身退了下去。
大君沉默着,他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他想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秋天,他的父亲拄着战刀独自站在山丘上哼着无名的牧歌。
许多年后,硕风大君忽然清楚地明白了父亲在唱什么。
“父亲,”他心里轻轻地说,“你这个位置,坐着真是寂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