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第一) (第2/2页)
五个对时以来,他始终保持着这个要命的姿势。
他的十个手指细长而有力,精瘦的身躯整个蜷缩在一起,像是孕妇子宫里的婴儿,只靠手指和腿的力量将自己悬挂在牌坊的飞檐下。这个牌坊身处闹市,因为长时间的日晒雨淋,昔日考究的琉璃瓦和彩釉早已脱落得七七八八,用做装饰的飞檐只斜斜飞出不到两尺,就偷工减料地完成了,人在暴雨下连遮蔽都很难做到。
但是两尺对这个杀手来说已经绰绰有余。 谁也想不到这里竟然还能藏进一个大活人。
杀手很满意自己选择的地点,从昨天深夜到凌晨,他一直隐蔽在这里,看着屋檐下的光影变化,听着外面由寂静到喧闹。
这次蛇一般的放松让他感到隐隐疼痛,肌肉僵硬太久了。
天罗刺客里有过先例,有人因为身体长时间的过度收紧而再也不能放松,后半生只能佝偻着度过。
不过这些对他算不了什么,他轻轻活动了下右手,感觉那些锐利而诱人的丝线在手指四周轻盈地跳动,像自己饲养的毒蛇,温顺而致命。
再过一个对时,他的目标将经过这里,那个掌控着占卜人第一所,最接近唐羽的人。
本堂给他的情报简单、清晰而致命:占卜人一所卫长息烽,印池系的秘术大师,气候干燥的秋天,是他秘术能力最弱的时候,也是他最容易被杀死的时机。
杀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双唇,天时地利再加上他自己,目标今日必死无疑。
他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一群步伐整齐的人正在逼近,虽然他现在的角度看不见,但是他知道那是一群黑袍黑甲的人。
秋末的天元,罕见的大风天,原本还有些行人的大街上,因为这队人的到来而迅速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呼呼的风卷着轻尘,显得有些萧索。街角转出了十二名黑袍黑甲的占卜人,他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腰侧是占卜人特制的黑鞘长刀。
队伍正中是四个魁梧的从者,他们也身着黑色鱼鳞甲,环护着正中的一个身穿黑袍的老人。
老人的兜帽已经摘下,露出一张苍老干枯的脸,双眼如深夜一般漆黑深邃。
高耸的官帽下,须发皆白,灰白的长须垂了下来,直达腰际。
他右手拄着一根细木拐杖,干瘦如树根的指节紧扣着手杖上精致的涡状花纹。
缇卫的一卫长息烽,同时也是钦天监的“大长老”,拥有与身形不相称的强大力量。
他的脚步沉稳而缓慢,原本被大风卷得四处飘飞的落叶在经过这支队伍的时候突兀地垂直掉落下来,然后被随之而来的黑色牛皮重靴踩成碎屑,发出干涩的响声。
飞檐下的杀手也感到了一股强大的压迫力,他轻轻咬了下自己的舌尖,迅速蔓延开来的痛楚让他恢复了镇定。
他放松全身,让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都保持在最佳的状态。
机会只有一次,必须一击即中。十二名占卜人依次在他身下经过,黑色的头盔上精致的纹路清晰可辨,他屏住呼吸,将原本明亮的双眼眯成一条线,整个人和四周融为一体,就算有人抬头望去,乍一眼也很难注意到他。
两名魁梧的黑甲从者经过后,息烽那一头白发出现在他面前,就是现在!
他在那一瞬间俯冲而下,像黑夜里的一只蝠,他的双手箕张,锐利的刀丝如一张飞扬的网遮住了所有空间。
息烽在那一刹那抬起头来,一瞬间,这个老人在那张陌生的笑脸上看见了死亡。
杀手感觉到刀丝已经切入那些从者坚硬的盔甲,接下来就该是炽热喷溅的鲜血,他的全力一击挟着自身的重量,锐不可当。
时间在他的感觉里好似变慢了,他可以感觉到那些精锻钢甲一丝丝碎裂,然后缓慢地飞离出去。
他已准备好享受地倾听自己所带来的死亡之乐,却发现它迟迟没有响起。缓慢,然后静止。原来不是他的错觉,他闪电般的动作确实慢了下来,最后静止不动了,他的眼能看,他的耳能听,他的手能发力,他的大脑能思考。
但是他动不了。似乎根本没有看见范雨时吟唱,四周的水汽就以肉眼能见的速度迅速凝结在一起,最后变成了包裹他的一团水雾。
周围的从者在瞬间的惊诧后反应过来,但是也一样被这团凝重的水雾包裹着,无法动弹。杀手用尽全力伸长手臂,左手的刀丝已经几乎拂上息烽那满是皱纹的脖颈,但是他不能再移动分毫。
他瞪大了双眼,整个人就这样被那团水雾悬挂在空中,面对着那个近在咫尺的老人。
他觉得整个空间的水汽和他的冷汗凝结在一起,潮湿而沉重。
范雨时微微一笑,脸上的皱纹深似刀刻,“以凡人来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不甘心!杀手努力圆睁的双目边缘已经开始泛红,全身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然而他整个人就如同陷在无比黏稠的浆糊桶里,根本不能移动分毫。
息烽把细木手杖在青石地面上轻轻一磕,发出一声闷响。
那个杀手觉得身体一轻,然后前额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整个人在空中炸成血花,碎裂的身躯和内脏掉落下来,被水雾混合着鲜血包裹着,缓慢地飞散出去,最后跌落在四周地上,炸开在青石板上。
那潮湿厚重的街道又瞬间恢复了秋高气爽,只有满地的残骸证明着发生过什么。
四周的占卜人纷纷跪地,低诵神的奇迹,刚才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杀手从天而降,自己却被水雾包裹,不能动弹分毫。
四个从者也跪倒在一边,为首的一人蛮族样貌,是跟随了息烽多年的学生,瀚空是他的东陆名字。
他的声音低沉,“学生无能,让老师受惊了。”
息烽伸出枯瘦的左手,轻抚许言的头顶,“我们只要相信神所决定的命运,就能够无所畏惧。”
“学生明白了。”瀚空回答道。
“都起来吧,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息烽抬起头,暗沉沉的天空下,风又开始起了。
钦天监,观象台。
息烽屏退四名魁梧的从者,孤身踏上最后一段石阶,沉闷的脚步声在偌大的石室里回响,高高在上的观象殿大门虚掩着,他能依稀看见里面缥缈的雾气。
门口站着一个黑袍的少年,整张脸几乎都藏在黑影里。
少年伸手推开门,转头说道:“老师已经知道大长老要来了,请进去吧。”
清亮的声线被少年自己压低了,带上了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
息烽微微颔首,从开启的大门走了进去。重重立柱支撑着大殿的穹顶,极深处,一个枯瘦的身影转过身来,银色的长发下,是一张消瘦的脸,本该是双眼的位置蒙着一块黑褐色的麻布。
星辰与月的黑幡下最接近神的代言人,唐羽,静静地面对着息烽。
香炉的火光映照在古伦俄脸上,让这张脸有了一些生气,范雨时甚至能感觉到那两道透过麻布的锐利目光。
“今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连印池之阵都发动了,想来你也是遇见了棘手的麻烦。”
唐羽的声音低沉干涩,在宽广的大殿里回荡。“麻烦的事情还不止这些,”息烽踏上一步,干瘦的左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少保、三任鸿胪卿、大理寺卿、中散大夫、议郎、廷尉、南宫卫士令、小黄门侍郎、执金吾、司隶校尉……天启各类大小官员,迄今为止已有一百二十七人遇刺身亡,其余马夫从者无数。”
“天罗……真是群可怕的对手,连占卜人也无能为力吗?”唐羽问。
“如果没有占卜人,只怕这个人数还得翻上几番。”息烽露出苦笑,“但是这些蜘蛛们天生就善于隐匿在暗处,我们所能剿灭的大多是从各诸侯国蜂拥而来的志士和下等贵族,真正被神之刀刃绞杀的蜘蛛爪牙们少之又少。”
唐羽难以察觉地轻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大教宗明白就好,属下希望可以启动‘刀耕’。”
息烽双眼直视着那对被遮盖的双目,毫不退让。“神之为刀,若耕若犁……”唐羽有些感慨地顿了顿,“你去办吧,虽然早了一些,不过是时候彻底清除这些只懂得藏身于黑暗之中的毒牙了。”
曾经过往,我们又何尝不是藏身在黑暗之中呢?息烽点了点头,“属下明白。”“退下吧,以后的事情就辛苦你了。”
唐羽挥了挥手,“希望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随着他的动作,那叠名单簌地发出一阵脆响,然后化作粉末消散了。
大殿里只剩下缥缈的檀木香气,唐羽背过身去,消失在重重叠锦里。
周匡帝十年十月,天元城的第一场雪很快就要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