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 (第1/2页)
镇远十七年春,天拓海峡再次被战争的彤云遮蔽,周清的舰队在七年之后重临瀚州。但这次的大军面对的不再是七年前志骄意满的蛮族,而是已经磨利爪牙的恶狼。吸取了前次北伐的教训,这一次的周军放弃了全面占领的思想,只是沿着铁线河和雪嵩河径向北都城做凿穿攻击。前一年的秋天,钦达翰王楚云的铁浮屠横扫了瀚州所有的东陆驻军,只有两个斥候勉力逃回天元,但周清只是点点头。当然,在周武皇帝的心中,这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既然两边也都知道战争不可避免,那么抢先宣战的一方是谁,其实也并不重要了。
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周清的诏书驰行东陆,在三个月内,十六国诸侯十五万大军络绎来到毕止,一时铁甲云集,枪戟蔽空。算上整编之后的巫林天军,二次北伐的周武铁旅高达三十三万之数,号称四十万大军。东陆的海军汇集狭窄的天拓海峡,将大军运往北陆,《大周皇帝镜明史》中说:“帆樯相接,桨轮相比,海峡几成通衢。”朱庭慎身为明国公,又是北伐的坚定支持者,他下令将毕止全部的行政都为接待北伐大军服务,甚至不惜迁走了靠近码头的两千户居民。自李景龙重新开拓西陆,东陆制船一日千里。周武年间,船只从尺寸到吃水都翻倍上涨,战船进步也十分明显。图为明国狮门斗舰,以船首的拍杆而闻名。
蛮族并没有试图在海上截击东陆的船队,而是选择了彻底放弃水战。在第一次北伐中,周武铁旅依托铁线河,取得了巨大的运输和行军优势,蛮族的智将阿祖格将大量长船装满石头沉在河中,试图与东陆在平原上靠陆战一决胜负。当周清的舰队渡过天拓峡时,蛮族的九煵部只是象征性地射了一阵箭雨就不慌不忙地向内陆撤去,在长达数百里的平坦海岸线上,蛮族显然无力对抗拥有海上支援优势的东陆舰队。但在北陆辽阔的草原上,胜负就各凭实力了。楚云用十五张羊皮赎来的阿祖格显然是北陆少有的智将,但苏瑾却是天才。
和第一次的推进方式不同,苏瑾这次要打的是一场穿心战,大军将从雪嵩河与绯云河之间的平原一路北上,跨越彤云山跑马隘,直捣北都城,将蛮族的骄傲彻底而迅速地捣碎。这条路线是第一次北伐时叶正的游击路线,而此刻已经是大周将军的叶正则与彭千斤带领八万大军,沿第一次北伐主力进军的路线前进,目的是吸引北陆主力,掩护周武大军的突进。彭千斤无疑是天下有数的猛将,而叶正的狼牙七纵则是蛮族最可怕的梦魇,他们的凶残如同朔北的驰狼骑,但军纪却可比东陆最严明的山阵。只有这支强悍的部队,才可能迅速突进到彤云山,阻止蛮族对苏瑾的截击,并与周武铁旅的本部会合。
后人曾叹如果这支部队如果由李当心统率,大约不会有中计之事,但李当心不善急战,就未必能达到速度上的要求了。从绯云河与铁线河之间北上的大军由周清、百里羽亲自坐镇,当然军事上的最高指挥依然是苏瑾。百里羽此次不在帝都坐镇,一方面是他认为经过七年的和平期,帝党的基础已经相当牢固;另一方面,他也感到了北陆的一些危机。这是来自钦天监的危机。虽然百里羽已经长久没有和钦天监联系,但他从来没有忽视过这股可怕的力量,他动用了天元的情报时刻关注着钦天监的作为,而得到了一个隐秘而惊人的消息:被称为“钦天监之龙”的力量,已经前往了北陆。 钦天监之龙是大教宗掌握的一支恐怖力量,但即使百里羽亦不知道它究竟是代表一个可怕的秘术师还是一支强大的军队,即使以百里羽身为钦天监种子的身份,也只是知道“钦天监之龙是钦天监最可怕的战斗力”,却从没听过任何具体战例。
同样关注着钦天监的并不只有百里羽。九州历史上钦天监最大的敌人圣堂也留意到了这一点。当叶望在毕止集结他的三千风虎时,他在稷宫的老师于无陀找到了他,身为圣堂宗主之一的于无陀已经六十六岁,无法再上战场,但他带来了有关钦天监动向的消息。
他也许是圣堂历史上最默默无闻的宗主之一,事实上,他从毕止回到天元后不久,就在稷宫内染疾去世,医生推断是由于这次鞍马劳顿所致。他的前半生一直在李则斯的监控下,没有能做出任何伟业,而当北伐开始时,他却已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衰弱老人。他的一生最高职位也只是稷宫的执事长,但正是这个人,用他的指环传令东陆,三百圣堂齐集彤云大山,方有叶望虎牙逞威,屠龙破关。
镇远十七年四月,周武铁旅三十万大军在十二处滩涂登陆,稷宫同学会号称水战第一的祝捷则带领一支由八十艘长船、五十四艘楼船的舰队沿铁线河北上,在船队的东边,是苏瑾的中军。很快,舰队在铁线河第一个收窄处遇到了事先沉下的装满石头的船只,那是北陆设下的障碍,阿祖格在铁线河与绯云河中设置了三十七处阻塞,他征调了几乎所有曾用来劫掠东陆的海盗船,以铁索相连,实以土石,沉入河道。以他的计算,这些布置纵不能彻底阻止周武军的水路战术,也至少可以延误他们的进军时间。这个想法在军事上无疑很正确,但他并不了解在这七年间的政治变动:通过贤者,周清与巫族的政权取得了默契,他从巫族购买了吃水更浅而行动速度更快的宁州长船。虽然名义上是购买,但价格优渥而且可以先行赊欠,这便与无偿支援几无区别了。
巫族水师称雄九州,对河道阻塞自有解决之道,带着拖钩的小艇和如同泥鳅一样灵活的巫人迅速在河道中挖开一条通路,他们巧妙地利用水势将装满石头的木船打散在河底,轻便的巫族长船迅即通过。阿祖格的断河战略确实延缓了周军北上的速度,但比起他料想中的结果,实在是差得太远了。周清与巫族取得了联系。在第二次北伐中,巫族共有一千五百人的精锐被编入周武铁旅中,除了熟悉彤云山地形的被编为斥侯外,此刻已经是骑都尉的巫族亲自率领了千人的巫族弓箭手作为大营的游击。这些巫族人虽然没有传说中神射那般强悍,但论及个人的弓箭技艺,却让曾小觑他们瘦弱身材的紫荆长射也叹服不已。在民间传说中,也流传着许多类似《周巫对鬼弓》、《一箭穿三酋》之类的故事。此外还有相当数量的巫族战船配备了名为招募来的幽州船夫,实则为巫族水师好手的厉害角色,为打通河道立下了汗马功劳。
北伐大军本阵中,朱庭慎以其明国公身份成为名义上的先锋,时任明国三军都指挥使的叶望统帅三千风虎则是实际的先锋,而叶望的稷宫学弟校尉唐湘则号称先锋中的先锋,领一支出云骑兵,在叶望铁骑之前开路。唐湘一直以叶望为榜样,惯于冲锋陷阵,两河之间的蔑昆部望风而逃,并没有给他一逞身手的机会。事实上,蛮族并没有想到周武铁旅的推进速度可以如此快,更没有想到他们这次的战略目标是直指北都城。紧急调动的骑兵遇到了叶正和彭千斤所部的八万人马,被阻隔在铁线河以西。 当唐湘的骑兵看到彤云山跑马隘的山口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次一定可以直突北都城,将蛮族踩在脚下了。叶望却本能地感到了危险,他是东陆第一的锋将,又是圣堂的宗主,此刻他感到的危机并不仅来自军旅经验,还有一种让他毛骨悚然的本能。
对于巫民来说,东陆华族在瀚州取得的成就令他们十分震惊。一直以来,尽管对蛮族当年在雷洲的肆虐耿耿于怀,但巫族历史上从未有过深入瀚州复仇的机会。
翌日,斥候来报,跑马隘一夜之间耸立起十丈雄关,熠熠生辉,城头剑戟林立,不知有多少守军。叶望带队亲自往视,却发现这座如同天外飞来般的神秘关隘,竟然是一座冰关。时值五月,而冰雪仍然凝结不化,这在周军中引起了相当程度的恐慌。蛮族有星辰诸神相助。”流言在士兵中间迅速传递。
这座关隘并非星辰诸神的神迹,而是出自他们的信徒——钦天监的手笔。综合考量了华蛮双方的实力之后,大教宗认为周军的实力依然过于强大,因此派遣了大量的秘术师协助蛮族修建了这座名为印明关的关隘。数十名秘术师通力协作,在跑马隘构筑出一个巨大的秘仪之阵,五月春末,跑马隘依然冷如寒冬,蛮族士兵们在隘口竖立起数百根巨大的原木为基座,并以此为基础不断地将滚烫的沸水浇在原木之上,沸水在奇寒之下迅速凝结,将原木联结成庞大的寒冰城墙。而这些秘术师的指挥者,就是钦天监之龙。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种族,在钦天监之外,甚至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有人猜测他是比大教宗还要老的秘术大师,也有人认为他是如同古伦俄一般的巫人贵胄,甚至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就是一条真正的龙。
周军对印明关发起了冲击,但在接近关口时,就会感到刺骨的寒冷,着有皮裘的蛮族士兵将箭矢和巨石投向周军,两军相持不下。 在叶望打算不计代价硬突关口时,一个蛮族十户长突然进入他的营帐,行以圣堂之礼,告之钦天监之龙跑马隘施秘术,雄关一夜而起,但他真正的目的是引发彤云山山崩,将东陆大军全体埋葬,并告知有一条小路可抵达钦天监秘术阵法之处。叶望大惊,要详细询问,那蛮族圣堂却慨然道:“吾为天下坏钦天监计,而视汝军涂炭北陆,恨矣。”言毕拔刀自尽,叶望阻之不及,慨叹良久。就在这个晚上,坐镇周武本阵的苏瑾发现他的同学——担任中军游击的巫族人不见了。
同时不见的,还有周武铁旅中各层的将佐数十人,他们并非临阵脱逃,在他们离去时,都有一封信对自己的上司或下属做了详尽的安排,虽然文法高低有别,但大意都是交代军旅指挥当由何人接替,语气平淡,仿佛自己的失踪只是去隔壁吃茶一般。而在普通士兵中,也有数百人无声无息地脱离了团队,消失在夜色中。苏瑾大致猜到了缘由,但有一个人比他还要肯定,那就是百里羽。这个钦天监曾经的种子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没有做出任何举动。三百余名通过各种关系加入周军的圣堂从周武铁旅的本阵甚至后军离开,穿越荒凉的蛮舞原,进入彤云大山。有人骑马,有人步行,也有人就在渡过雪嵩河时倒在了寒冷的河水中。最终在三天后抵达印明关前的,只有三百零四人。
此刻,战争已经不再是属于东陆和北陆,而是圣堂与钦天监。在这场短促而惨烈的战斗前夜,叶望将自己的枪法在面前一一演示,未尝没有托巫族人将自己的枪法传承下去的意思。他虽然没有在这次战斗中身亡,但也最终没能回到自己的亲人身边。蛮族圣堂从一条秘密的小道为叶望带来了消息,从这条小道同样可以到达印明关侧翼的一座雪山。虽然已经是五月,但由于秘术阵法的存在,山顶依然积雪皑皑,而钦天监之龙的秘术师队伍就在这个山顶布置了密仪阵法。他们利用印池、填盍和谷玄的结合,寻找到了彤云山最脆弱的枢纽,将在周武铁旅中军进入山区后引发雪崩甚至山崩,将数十万大军至少埋葬一半以上。
三百名圣堂打起鹰旗,高呼“今日赴死关!”,声震群山。在这个当晨,唐湘带队发起冲锋以掩护圣堂们的行动,由于并未携带很多攻城器具,周军伤亡很大,唐湘亦在攻城中身中石弹而亡。此刻圣堂们已经消失在山间。虽然名义上是山间小道,但其实只是勉强可供人爬行的地段,即使对常走山路的人亦充满危险,绝不可能供军队行进,即使精锐的圣堂武士,也有数人在跨越山峰时坠亡。钦天监亦留意到了圣堂的动向,也注意到了蛮族内部的圣堂有人失踪,但密仪阵法已经发动,便无法再移动地点。他们只能努力在山中布置下秘术陷阱和更多的兵力,试图将可能出现的敌人杀死和击退。圣堂无疑也了解这一点,但他们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狂热义无反顾地进入了可能已经成为陷阱的彤云山。钦天监散在山间的斥候迅速被圣堂武士格杀,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警讯,但蛮族的鬼弓则成为圣堂的劲敌。圣堂虽然强大,但这毕竟是北陆,对于蛮族来说,天时地利人和都在他们一边,从周雪中飞出的冷箭夺走了不少圣堂的生命,但几乎没有鬼弓来得及发出第二支箭,就会被飞来的巫箭或长矛杀死。战斗短促而激烈,圣堂们到达山顶时,已经有近百人倒在路上。
密仪大阵由十二名秘术师组成,但钦天监投放在这里的力量并不只如此。替补的秘术师以及经由秘术催发身体潜能的死士组成了最后一道防线,与他们世代的仇敌圣堂展开了搏杀。值得庆幸的是,由于要为秘术守秘,钦天监在密仪阵的周围并没有安排蛮族的士兵。钦天监和圣堂的作战十分激烈,即使远在印明关的北陆和东陆军队也能看到山头风云变色,有巨大的声响响彻群山。在印明关指挥的硕风部六王楚贵甚至惊至佩剑落地,和他在一起的钦天监之龙立即亲自赶往山顶。
钦天监之龙的威力让很多圣堂多年后谈之色变,当时他们虽伤亡惨重,但也几乎将钦天监防线全数击杀,但突然风雪大作,很多圣堂瞬间被大风吹下绝壁,身为宗主之一的巫族人连发三箭,射杀了最后三个秘术师,自己也脱力颓倒,但风雪丝毫未止。众人无法再前进,而密仪阵则缓缓转动,圣堂中懂得一些秘术的人指出,阵法要提前发动,虽然不及将整个周武铁旅包卷进来,但足以令先锋部队全军覆没。此刻圣堂只剩下十余人,身受五创的叶望突然持枪站起,将血染外袍撕裂,袒肩披发,挺枪步入风雪。无人知道叶望和钦天监之龙的对决是怎样的,有圣堂信誓旦旦说看到了巨龙的影子出现在漫天的风雪中。有人说叶望呼唤出了虎牙枪中猛虎的精魂才能对抗巨龙,也有传说叶望将钦天监之龙的精魂吸入了手中长枪中。但当风雪停止时,巫族人能看到的,只有依然站立的叶望以及寒光四射的手中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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