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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9章 阿贝的主意

  第0529章 阿贝的主意 (第2/2页)
  
  “可是家里……”阿贝的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几服药上。她知道这些药不便宜,她从师父那里预支了几个月的工钱才勉强够。如果去上海,路上要盘缠,住店要花销,样样都要钱。
  
  莫阿娘捕捉到了她的目光,笑了:“你这孩子,从小就是这个性子,心里头装着一百件事,却从来不说。你阿爹的药费你不用愁,我把那几件压箱底的绣件托人卖了,够用一阵子了。”
  
  阿贝想要说什么,却被莫阿娘一把拉进怀里。莫阿娘的手粗粗糙糙的,全是做针线磨出来的茧子,可那双手落在阿贝背上时,却轻得像在拍一个婴儿。
  
  “去吧。”莫阿娘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阿贝一个人能听见,“有些事,你总得自己去弄明白。”
  
  阿贝愣住了。莫阿娘没有明说,但阿贝听懂了。去苏州回来后,她把遇到那位老婆婆的事告诉了阿爹阿娘。那时阿娘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不管你从哪里来的,你都是我们的阿贝。”
  
  那个晚上,阿贝在河边坐了很久。
  
  乌桕滩的夜色很美。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像是谁把白云撕碎了撒在河面上。远处的渔火一闪一闪,时明时灭,像是黑夜在眨眼睛。河水缓缓地流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那声音听着让人心里头安静。
  
  阿贝从包袱里拿出那块玉佩。
  
  月光下,玉佩泛着幽幽的青光。她用手指摸着上面刻着的那个半个篆字,摸了很久很久。她不知道另一半玉佩在哪里,不知道另一半佩上刻着的字是什么,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模样。可她隐隐觉得,所有这些疑问,都牵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在上海。
  
  她把玉佩重新包好,放进包袱里。
  
  第二天一早,阿贝就回绣坊了。陈师父说话算话,当天就替她把举荐信和报名费都弄妥了。参展的名额有限,好在陈师父在苏州那边有些旧交,托人说了几句好话,总算把名额敲定了。
  
  接下来的日子,阿贝几乎是住在绣房里。那幅《水乡晨雾》还有几处细节她一直不满意——水面上的倒影颜色太重了,抢了雾气的主次;乌桕叶的红色在光线暗的时候显得沉闷,不够透亮。她反复拆了绣,绣了拆,手指被针扎了无数个小眼,贴上膏药又继续。
  
  陈师父看她这样拼命,好几次想劝她休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从阿贝的眼神里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那股不服输的劲头,那个一门心思往外闯的傻劲儿。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阿贝又一次回到了乌桕滩。她收拾行囊时,第一样放进去的是《水乡晨雾》,第二样就是裹在旧蓝布里的半块玉佩。
  
  “阿贝!”莫阿娘一路小跑着追到河边,把一包东西塞进她手里。阿贝打开一看,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米糕,还有一件新做的棉背心,针脚密密实实的,一看就是连夜赶出来的。
  
  “上海那边冬天比我们这儿冷,早晚凉了记得加衣裳。米糕路上吃,别舍不得花钱买饭。”莫阿娘絮絮叨叨地嘱咐着,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哑,“有什么事,就写信回来。阿爹阿娘在家等你。”
  
  阿贝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从乌桕滩到上海,先要坐半天乌篷船到镇上,再从镇上换小火轮,沿着运河北上,要走整整两天一夜。这一路,阿贝抱着包袱坐在船舱里,看着两岸的景物一点一点从熟悉的桑田鱼塘变成陌生的烟囱厂房,心里头有期待也有忐忑。
  
  抵达上海那一天,是傍晚。
  
  小火轮缓缓靠岸,码头上人头攒动,有扛着麻袋的码头工人,有举着牌子接人的店伙计,有卖糖炒栗子的、卖茶叶蛋的、卖香烟的小贩,声音嘈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阿贝背着包袱站在码头出口,仰头看那些高耸的楼宇,看那些川流不息的人群,看那些花花绿绿的电灯广告,一时有些发懵。
  
  她在码头上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人都走光了,久到夕阳沉进了黄浦江里,把江水染成一片浑浊的金红色。
  
  然后她才想起自己的钱袋还别在腰间,客栈还没找,晚饭还没着落。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走进了这座灯火辉煌的大城。
  
  三天后,江南绣艺博览会如期召开。
  
  会场设在法租界一幢西式建筑里,门口挂着红绸横幅,两旁摆满了花篮。来的人很多,有穿着长衫的文人雅士,有叼着雪茄的洋商,有披金戴银的阔太太,也有像阿贝这样一身素衣的绣娘。会场里摆了一排排展架,挂满了来自江南各地的绣品,苏绣、湘绣、粤绣、蜀绣,各擅胜场,争奇斗艳。
  
  阿贝的《水乡晨雾》被安排在展厅的角落位置,不大起眼。可当评审团走过那个角落时,几位评委同时停下了脚步。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凑近看了看乌桕叶的针法,又退后两步看了雾气,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把金奖给她。”
  
  那一瞬间,阿贝站在人群里,手心全是汗。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不,是“阿贝”,那个莫家阿爹给她取的名字,被主持人用不太标准的官话念了出来。她听见掌声响起来,看见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闪光灯劈啪作响,有人把奖状塞进她手里,有人跟她握手,有人问她师承何处,有人问这幅绣品卖不卖。
  
  她全都应了,却应得有些恍惚。
  
  展厅里的人渐渐散去后,阿贝独自站在自己的绣品前,抚摸着那幅《水乡晨雾》的边角。她想起乌桕滩的雾,想起阿爹阿娘的笑脸,想起那块玉佩,想起自己来上海的目的。
  
  她不知道自己离那个答案还有多远,但至少,她走出了第一步。
  
  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间发出的,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丝试探,还有一丝压抑着的颤抖。
  
  “这位姑娘,请问……”
  
  阿贝回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淡绿色旗袍的年轻女子。她梳着齐耳的短发,眉眼精致,像是画报上走下来的人。可真正让阿贝怔住的,不是她的衣着打扮,而是她的脸。
  
  那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同样的眉形,同样的眼型,同样微微上扬的嘴角,连左脸颊那颗不易察觉的小痣,都在同样的位置。两个人隔着展厅的空旷地面,四目相对,像两面镜子映出了彼此的映像,连惊讶的表情,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女子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灰蓝色长衫的青年。他身形颀长,面容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阿贝认得他。
  
  ——是那天在码头上帮她追回钱袋的那个人。
  
  那青年也认出了她,眼神先是一怔,随即流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子,又看了一眼阿贝,脸色微微发白,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难以置信的景象。
  
  阿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她忽然感觉脖子上一轻——那根串着半块玉佩的红绳,不知什么时候松了。玉佩悄无声息地滑落,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展厅深色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啪。”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把展厅里所有的声音都砸停了。
  
  那半块玉安静地躺在地板上,青幽幽的,上面刻着的半个“莫”字,正好朝向门口的方向。
  
  穿淡绿色旗袍的女子低下头,看见了那半块玉佩。她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口——她自己也戴着一块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那女子抬起头,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她的嘴唇翕动着,问了一个她这一生都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你是谁?”
  
  阿贝蹲下身,把玉佩捡起来,攥在掌心。玉佩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热热的,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她抬起头,与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对视着。
  
  她忽然明白了。
  
  那些落在玉上的半个“莫”字,那条奔流不息的乌桕河,那些在深夜里扎根在心底的疑问——它们都不是偶然的。阿爹阿娘送她出门时眼里的不舍和释然,也不是偶然的。
  
  她来上海,不是来闯的。是来还的。还一个答案,还给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也还给自己。
  
  她攥紧玉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张开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命运听。
  
  “我叫阿贝。这是我……一直戴在身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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