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一章变局之始 (第1/2页)
随州谭家堡的寨墙上,气氛一日比一日压抑。堡外,李文博的新军营垒旌旗严整,日夜都有小队骑兵巡弋,将堡子围得如铁桶一般。堡内,最初的同仇敌忾,在粮食消耗、外部消息断绝以及每日定时响起的劝降喊话声中,渐渐被猜疑和恐惧取代。
族长谭震暴躁易怒,连续处死了两名私下议论“降”字的族人,却止不住人心浮动。他倚仗的两股山匪头目,也开始暗中抱怨,觉得被困在此地是为谭家火中取栗,与原先说好的“快抢快走”大相径庭。
第三日清晨,堡门突然在内部爆发出喊杀与兵刃撞击声。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后,伤痕累累、被五花大绑的谭震,连同几名死党以及两个试图反抗的山匪头目,被一群以谭云为首的族人及部分反水的匪众押出了堡门。谭云手中高举的,正是张承业送入堡内的那份朱炎手谕抄本。
李文博闻报,立即下令受降,接管堡防,清点人员物资。作恶多端的谭震及匪首被当场明正典刑,首级传示随州各县。胁从者经甄别,罪轻者罚作苦役,其余愿从军者编入辅兵,愿归农者由官府安排荒地垦殖。谭云因“深明大义,率众归正”,暂代谭氏族长,需配合官府完成随州全境的清丈田亩与匪患肃清工作。
随州之变,以雷霆手段开端,以相对平稳的方式收场。消息传开,随州境内其他尚在观望甚至蠢蠢欲动的势力,顿时偃旗息鼓。张承业趁势召集全州士绅,重申新政,划定红线。随州这个鄂北的钉子,被迅速拔除并纳入有效治理,信宁政权北翼的隐患暂告平息,也为日后可能的北进留下了一个稳固的基点。
然而,东线的惊涛骇浪,却刚刚掀起最高潮。
多铎下了死命令,清军对湖口核心防线的攻击,达到了开战以来最疯狂的程度。超过四十门大小火炮被推到前沿,昼夜不停地轰击。被重赏激励起来的满洲死兵和绿营敢死队,披着双层重甲,顶着盾牌,扛着云梯和撞木,在炮火掩护下,一波又一波地涌向早已残破不堪的寨墙。
孙崇德已将兵力收缩至最后的核心三寨,放弃了所有外围阵地。寨墙的缺口用沙袋、门板、乃至清军尸体匆匆堵塞,守军依託着残垣断壁和临时搭建的胸墙,用所剩不多的箭矢、火铳、礌石、滚木,乃至一切可以投掷的物体,进行着绝望而顽强的抵抗。每一次击退进攻,寨墙上都要倒下不少身影。
“将军!西寨墙又塌了一段!刘把总带人堵上去了,但清狗的火炮太猛,弟兄们伤亡太大!”副将满脸烟尘血污,嘶声喊道。
孙崇德左臂缠着渗血的布带,那是被一枚炮弹溅起的碎石所伤。他瞪着佈满血丝的眼睛,吼道:“顶住!告诉弟兄们,豫国公的援兵就在路上!谁敢后退一步,老子先砍了他!把最后那批‘万人敌’给我推到缺口去,等鞑子人聚多了就扔!”
惨烈的攻防战从白天持续到黑夜,又迎来黎明。湖口三寨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三叶小舟,随时可能被怒涛吞噬。多铎站在九江城外的高台上,通过千里镜观察着战况,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伤亡远超预期,进展却异常缓慢。信宁军的韧性,再次让他感到心惊。
就在湖口防线岌岌可危、孙崇德准备亲率亲卫队进行最后一次反突击时,东北方的江面上,突然出现了桅杆的帆影!
不是清军水师那熟悉的旗号,而是信宁水师的战旗!郑森亲率留守的主力战船,在收到朱炎“不惜代价,增援湖口”的严令后,选择了最危险的路线——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以部分船只吸引清军水师巡逻队的注意,主力则冒险贴近北岸浅水区,硬生生从清军江防的缝隙中钻了过来!
虽然只有不到二十艘战船,且多为中小型号,但它们出现的时机和位置,对正在全力攻寨的清军侧后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冲击。郑森座舰“靖海”号一马当先,侧舷火炮对准正在江边调度、相对密集的清军后续部队和物资堆放点,进行了急速射。
炮弹落入人群,引发一片混乱。更关键的是,郑森水师的到来,意味着信宁军与湖口守军之间的长江水道被短暂打通!几艘快船不顾岸上清军的箭矢火铳,强行靠上湖口残存的简易码头,卸下了一批紧急运送来的火药、箭矢和数百名生力军!
尽管这批援兵和物资对于整个战局而言仍是杯水车薪,但其象征意义和实际提振作用无可估量。已经濒临极限的湖口守军,爆发出最后的怒吼,将又一次攀上缺口的清军敢死队狠狠砸了下去。
多铎在高台上看得分明,脸色铁青。他精心策划、不惜代价的猛攻,眼看就要收获成果,却被这突如其来、如匕首般刺入侧后的一支偏师搅乱。他知道,经过连日血战,己方士卒同样疲惫不堪,士气受此打击,今日再想一鼓作气破寨,已不可能。
“鸣金,收兵。”多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令各部退回原阵地休整。水师是干什么吃的!为何让敌船钻了过来?!”
湖口攻防战最血腥的一页,暂时翻过。残阳如血,映照着江面上逐渐退去的信宁战船,以及湖口寨墙上那面虽残破却始终屹立的“孙”字大旗。孙崇德拄着刀,望着退却的清军浪潮和江面上远去的帆影,长长地、混杂着血腥气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知道,最危险的关头暂时过去了,但接下来的,仍是看不到尽头的苦熬。而远在信阳的朱炎,在接到湖口惨烈战报和郑森冒险送抵的密信后,也陷入了更深沉的思考。变局之始,往往源于绝境中的一线微光与意想不到的转折。下一步,棋该落在何处?
第三百六十二章破局新思
湖口血战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信阳大都督府内的气氛却已从战时的极度紧绷,转入了一种更为深沉、更具压力的凝思状态。伤亡数字、物资损耗、防线评估……一份份沾着战场尘灰与血气的文书,摆在朱炎案头,无声地诉说着这场防御战的惨烈代价。
孙崇德在最新的密报中坦言:核心三寨虽未失守,但可战之兵已不足四千,且人人带伤,建制残缺;寨墙破损严重,短期内难以修复至原先强度;最关键的火药储备,即便算上郑森冒险送来的那批,也只够支撑两次中等规模防御战。信宁军最锋利的矛尖之一,已在多铎的疯狂锤击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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