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一章变局之始 (第2/2页)
“多铎这是拼着伤筋动骨,也要折断我东线支柱。”朱炎放下战报,声音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压抑的波澜。他看向堂下肃立的周文柏、李岩、李文博(已从随州赶回)、王瑾等人,“湖口能守住,赖将士用命,亦有侥幸。然此等消耗,我信宁承受不起第二次。”
李岩率先开口,他的脸上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国公明鉴。多铎挟大势而来,兵多粮足,可以承受此种消耗。而我信宁地狭民疲,虽有新政聚拢人心,然根基未固,财力物力有限。与虏酋拼消耗,乃取死之道。湖口之胜,实为惨胜,近乎绝境求生。”
周文柏补充道:“王瑾已竭尽全力筹措,然‘东线御虏债’已近极限,盐税等未来收益亦已质押大部。今岁春税收缴尚需时日,且随州、黄州等地新政推行需钱粮支撑。若东线再有一场如此血战,财政恐有崩溃之虞。”
财政与军事的双重压力,如同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湖口防线不能弃,但死守消耗又是绝路。
朱炎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李文博:“文博,你亲历随州之事,又通晓军务,有何见解?”
李文博拱手,沉声道:“回国公,末将以为,随州之事与东线僵局,看似不同,其理相通。随州谭震,倚仗堡寨险固、匪援为恃,看似难啃。然我军大兵压境,显雷霆之势;张大人入城宣谕,示朝廷怀柔;堡内人心不一,粮道断绝,其势自溃。此乃‘以正合,以奇胜’,刚柔相济,分化瓦解。”
他顿了顿,继续道:“反观东线,多铎集重兵于一点,以势压人,我则聚精兵于湖口,以硬碰硬。此乃彼之‘正’,我亦以‘正’应之,虽暂得不失,然力不如人,久必生变。江南郑将军所部,飘忽不定,袭扰后方,此为我之‘奇’,然兵力过单,仅能扰敌,难撼根本。”
朱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下去。”
“末将浅见,”李文博语气更加坚定,“欲破东线僵局,不能再困守湖口一隅。需跳出眼前战阵,谋全局之变。多铎主力被牵制于九江、湖口一线,其江北、江南偌大后方,难道处处皆如九江一般兵精粮足?郑将军江南一行已证明,其腹地并非铁板一块。我军能否集结一支新的机动力量,不用于正面增援湖口,而是如同随州用兵,或如江南奇袭,择其薄弱之处,以‘奇兵’之势,行致命一击?迫使多铎不得不分兵回救,或干脆在其后方开辟新战场,让其首尾难顾?”
这个想法极为大胆,几乎是要在信宁军兵力已捉襟见肘的情况下,再分出一支战略级别的机动兵团。风险极高,但若成功,收益也将是颠覆性的。
李岩立刻领会了其中关窍,接口道:“李将军此议,与下官近日所思不谋而合。守则不足,攻则有余。然则,此支‘奇兵’,从何而来?兵力几何?目标何处?需细细谋划。且此策一旦施行,湖口正面压力将更巨,孙将军能否顶住?”
朱炎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先点在湖口,然后缓缓北移,掠过九江,落在大别山北麓、淮河沿线。“兵力……北线赵虎部,依托山地与豪格周旋,可否抽出一部精锐?随州新定,李文博带去的一千二百新军及收编部分,可否整训为基干?再从信阳标营、各州县守备中,抽调最悍勇善战者……”他一边说,一边在心中快速盘算。
“目标,”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淮西一带画了个圈,“不能是九江这样的坚城,也不能是江南水网那样过于依赖水师支援之地。当是虏之后方,兵力相对空虚,且地处要冲,一旦遭袭,必令多铎如芒在背之处。淮西,连接河南、南直隶,威胁虏之漕运(尽管目前清军漕运尚未完全恢复)、粮道,亦可呼应仍在江北坚持的零星义军。”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此非孤注一掷,而是绝境求变。湖口必须守,但要改变守法。收缩部分过于突出的阵地,进一步加固核心,以空间换时间,以韧性耗敌锐气。同时,将我们有限的资源,更多地向组建这支‘破局之师’倾斜。格物院的新火器,匠作院的精良甲胄,都要优先保障他们。”
他看向王瑾:“财政之事,我再想办法。或许……可发行以未来淮西、江北‘光复之地’的盐课、关税为担保的新债,名曰‘北伐预备债’,向境内商贾乃至江南有意者募资。同时,加大与海商陈永禄的贸易,以信阳特产、未来商路特许,换取我们急需的银钱和物资。”
又看向李岩:“新政推行,需借此‘将图北伐’之机,进一步凝聚人心,申明大义。对内部阻挠者,可稍作缓和,以‘大局为重’暂且搁置争议;对支持者,则大加褒扬,许以‘从龙’之功。”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李文博身上:“文博,此事千头万绪,风险重重。你可愿暂领‘淮西招讨筹备使’一职,负责甄选、整训此支新军,并与赵虎、张承业及江南郑森保持联络,拟定详细方略?”
李文博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末将领命!必竭尽驽钝,不负国公重托!”
一场围绕东线僵局的破局新思,在信阳大都督府内初步成型。它不再局限于湖口一地的生死攻防,而是试图将整个江淮大地都纳入棋局,以一支前所未有的“奇兵”,去撬动看似坚不可摧的战略天平。然而,构想再宏大,也需面对残酷的现实:兵力从何抽调?钱粮如何保障?湖口能否在主力被抽走部分后依然顶住?这支新军又能否在敌后生存并达成战略目的?
冬日的阴云依旧低垂,但一丝锐意求变的锋芒,已悄然刺破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朱炎知道,这将是他穿越以来,最大胆,也最危险的一次战略尝试。成,则海阔天空;败,则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