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库小说

字:
关灯 护眼
宝库小说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镜殇》

《镜殇》

  《镜殇》 (第2/2页)
  
  他指着亭外:“年兄请看,这大明江山,还需要改变吗?北有建虏,西有流寇,中原赤地千里,易子而食。朝廷党争不休,皇帝刚愎自用。这艘船已经破了,正在下沉。我们改变一点水花的流向,又有什么关系?”
  
  李瞻明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灯笼的光晕外,是无边的黑暗。黑暗中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三长两短——是戌时了。梆声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我需要做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三件事。”镜吾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腊月廿三子时,带着你那半面镜子,到钦安殿前与我会合。第二,到时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害怕,不要回头。第三……”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递给李瞻明。
  
  “到时,用这把匕首,刺穿我的心口。”
  
  三
  
  腊月廿三,小年。
  
  北京城从清晨就开始下雪。不是往常那种细碎的雪沫,而是大团大团的雪花,像是天上有人撕碎了云絮,一股脑地往下扔。到了午时,积雪已经没过脚踝,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都蒙上了一层惨白。
  
  李瞻明站在东华门外,看着守卫的锦衣卫呵斥着驱赶人群。今天是司礼监提督太监曹化淳的寿辰,许多官员都来送礼,轿子、马车堵了半条街。他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袍,揣着那半面铜镜,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镜吾给他的匕首藏在靴筒里,冰凉。昨天离开百花洲后,他一夜未眠。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镜吾的话,还有那卷帛书上的记载。如果一切是真的,如果他真的能救回承嗣……
  
  “老头,让开!”一个锦衣卫校尉推了他一把。李瞻明踉跄几步,摔在雪地里。铜镜从怀里滑出一角,在雪光中泛着幽绿。
  
  那校尉眼睛一亮,蹲下身就要去捡。李瞻明慌忙扑过去,将镜子死死护在怀里。
  
  “哟,还是个宝贝?”校尉笑了,露出黄牙,“拿来瞧瞧?”
  
  “军爷,这……这是小老儿家传的物件,不值钱……”李瞻明的声音在抖。
  
  “值不值钱,爷说了算。”校尉伸手来抢。周围的人都躲开了,没人敢管锦衣卫的事。
  
  就在校尉的手要碰到镜子的瞬间,一个声音响起:
  
  “王老弟,跟个老头子较什么劲?”
  
  说话的也是个锦衣卫,年纪稍长,脸上有道疤。他走过来,拍了拍年轻校尉的肩膀:“曹公公的寿宴快开始了,咱们还得去站班呢。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
  
  年轻校尉悻悻地收了手,瞪了李瞻明一眼:“算你走运!”便跟着年长的那人走了。
  
  年长的锦衣卫回头看了李瞻明一眼,眼神复杂。李瞻明忽然觉得这人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挣扎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将镜子重新揣好。东华门是进不去了,得想别的法子。镜吾说过,西华门附近有段宫墙年久失修,可以从那里翻进去。
  
  雪越下越大。
  
  李瞻明深一脚浅一脚地绕到西华门。这一带果然荒凉,宫墙下的积雪无人清扫,已经没到小腿。他沿着墙根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终于看见那段破败的宫墙——墙砖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夯土,墙头长满了枯草。
  
  他年轻时练过些拳脚,虽然年老体衰,但翻这堵墙还不成问题。问题是墙内的巡逻守卫。他躲在阴影里等了许久,计算着守卫经过的间隔。大约每半刻钟有一队,五人,佩刀,提灯笼。
  
  又等了一队过去,李瞻明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开始攀爬。砖石松动,好几次差点滑下去。棉袍被枯枝划破,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终于,他爬上了墙头,翻身跳下。
  
  落地时脚下一滑,他摔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什么人!”不远处传来呵斥。灯笼的光迅速靠近。
  
  李瞻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伏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祈祷着黑暗能掩护他。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已经照到了他身边的枯草。
  
  忽然,一只野猫从草丛中窜出,箭一般掠过。
  
  “妈的,是只猫。”守卫骂了一句,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瞻明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他爬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钦安殿摸去。
  
  钦安殿在御花园正中,是宫中供奉玄天上帝的场所。平时少有人来,只有每年三月三、九月九,皇帝才会来此祭拜。今夜大雪,更是人迹罕至。
  
  李瞻明到达时,离子时还有一刻。钦安殿前空无一人,只有殿檐下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他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从怀里掏出铜镜。
  
  镜子在雪光中泛着幽幽的绿。那些螭纹仿佛活了过来,在镜背上缓缓游动。李瞻明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曾抱着他,指着这面镜子说:“瞻明啊,这镜子是咱们李家的根。镜在,家在;镜破,家亡。”
  
  那时他不懂,只当是老人家的迷信。现在他明白了,这镜子真的关乎着李家的命运,甚至关乎着大明的国运。
  
  “年兄来得很早。”
  
  镜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瞻明回头,看见他从雪中走来,依旧穿着那身月白道袍,鸦青鹤氅,仿佛这漫天大雪于他无碍。
  
  “你……”李瞻明想问他是怎么进来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个能活二百岁的人,进皇宫大概也不是什么难事。
  
  镜吾在他身边坐下,取出那半面镜子。两半铜镜放在一起,裂纹完全吻合,那条小螭完整了,口中的宝珠开始发出淡淡的蓝光。
  
  “还差一点。”镜吾抬头看天,“要等子时正,阴阳交替的那一刻。”
  
  雪渐渐小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残月。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将钦安殿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殿脊上的吻兽蹲在月光里,像是随时会活过来。
  
  “年兄可曾后悔?”镜吾忽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卷入这件事。”镜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你今晚不来,或许还能多活几年。虽然清苦,但总归是活着。可一旦仪式开始,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李瞻明沉默了。他想说“不后悔”,想说“为了承嗣,值得”,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后悔吗?二百年前,献出这面镜子。”
  
  镜吾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苍凉。
  
  “后悔?我不知道。如果当年我没有献镜,成祖会不会杀光我们三十七人?如果我没有摔破镜子,它会不会落入他人之手,引发更大的灾祸?如果我没有活到现在,年兄今晚又会如何选择?”他摇摇头,“人生没有如果。就像这镜子,照见的是可能,而非必然。我们只能选择一条路,然后走下去,走到黑,走到亮,走到无路可走。”
  
  远处传来梆子声。一慢两快,是子时了。
  
  镜吾站起身,将两半镜子拼在一起,高高举起。月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奇异的光。那光不是银白色,而是幽蓝色,越来越亮,渐渐笼罩了整个钦安殿前。
  
  镜背上的螭纹开始游动。不是一条,是所有的螭龙,都活了。它们在镜背上盘旋、缠绕,最后汇聚到宝珠周围,将宝珠托起。宝珠脱离镜面,悬浮在空中,旋转着,越转越快,发出“嗡嗡”的鸣响。
  
  钦安殿的铜铃疯狂地响起来。不是风吹的那种响,而是急促的、尖锐的响声,像是无数人在同时摇铃。殿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黑黢黢的,看不见供奉的玄天上帝像,只看见深不见底的黑暗。
  
  “就是现在!”镜吾喝道,“用匕首,刺我的心口!”
  
  李瞻明颤抖着拔出靴筒里的匕首。匕首很短,三寸左右,刀刃泛着青芒,柄上刻着两个小字:“破妄”。
  
  “快!”镜吾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动。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悬浮的宝珠。
  
  李瞻明举起匕首,却迟迟刺不下去。他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这一刀下去,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哪怕这人已经活了二百岁。这一刀下去,他李瞻明就成了杀人犯,哪怕是为了救儿子。
  
  “年兄!”镜吾转过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恳求,“求你了,让我解脱。二百年的囚徒,我当够了。这一刀,是送我回家。”
  
  回家。两个字击中了李瞻明。他想起了承嗣,想起了夫人,想起了济南老宅里那株老梅。如果承嗣能回来,家就还在。如果镜吾能回去,他也就回家了。
  
  “得罪了!”
  
  李瞻明闭上眼睛,用力刺下。
  
  没有想象中利刃入肉的感觉。匕首像是刺进了虚空,没有阻力,也没有鲜血。他睁开眼,看见匕首刺穿了镜吾的胸膛,但从伤口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光——幽蓝色的光,和宝珠发出的光一模一样。
  
  镜吾笑了。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烟雾一样消散。在完全消失前,他对着李瞻明说了最后一句话:
  
  “谢谢。还有……小心曹化淳。”
  
  话音刚落,他彻底消失了。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刀刃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
  
  宝珠的光芒达到了顶点。幽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将整个夜空染成了诡异的蓝紫色。光柱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是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
  
  是李自成骑着白马进入北京。
  
  是清军的铁蹄踏破山海关。
  
  是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是郑成功在台湾眺望大陆。
  
  是康熙帝在乾清宫批阅奏章……
  
  画面飞速流转,最后定格在一个场景:崇祯十一年十月廿七,北京郊外,马坊。一个年轻将领正在指挥战斗,他穿着山文甲,头戴凤翅盔,手持长枪,左冲右突。忽然,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胸口。他晃了晃,从马上栽下。
  
  那是李承嗣。
  
  “不!”李瞻明嘶吼着扑向光柱。光柱中伸出一只手,将他拉了进去。
  
  天旋地转。
  
  四
  
  李瞻明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天是灰蒙蒙的,远处有厮杀声。他坐起身,看见自己穿着崇祯十一年时的服饰,怀里揣着那面完整的螭纹镜。
  
  镜吾的匕首插在腰带上。
  
  他爬起来,朝着厮杀声的方向跑去。穿过一片树林,他看见了马坊——那个在噩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地方。明军的红色号衣和清军的蓝色铠甲混战在一起,鲜血染红了土地。
  
  他看见了李承嗣。
  
  就在百步之外,他的长子,他引以为傲的儿子,正被三个清军骑兵围攻。承嗣的枪法很好,左挡右刺,但毕竟寡不敌众,渐渐落了下风。
  
  “承嗣!这边!”李瞻明大喊。
  
  承嗣听见了,愕然转头。就在这一分神的瞬间,一个清军骑兵抓住机会,弯刀劈下。承嗣举枪格挡,但另一把刀从侧面砍来,眼看就要劈中他的脖颈。
  
  李瞻明不知哪来的力气,抽出匕首,奋力掷出。
  
  匕首化作一道青光,正中那个清军骑兵的咽喉。骑兵惨叫一声,栽下马。另外两个骑兵一愣,承嗣抓住机会,一枪刺穿一人胸膛,反手又斩断另一人的马腿。
  
  “父亲!你怎么……”承嗣冲到李瞻明身边,满脸惊骇。
  
  “别问,快走!”李瞻明抓住儿子的手,转身就跑。他们穿过战场,躲过流矢,终于逃进一片密林。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远去。
  
  在一处山洞里,父子俩停了下来。承嗣撕下衣襟,为父亲包扎手臂上的擦伤——是逃跑时被树枝划的。
  
  “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承嗣问,“你不是在济南吗?怎么会来这里?还有刚才那把匕首……”
  
  “说来话长。”李瞻明喘着气,从怀里掏出铜镜。镜子还是完整的,但宝珠的光芒已经黯淡,镜背的螭纹也静止了,像是从未活过。
  
  他将一切和盘托出。从镜吾的出现,到铜镜的秘密,到钦安殿的仪式。承嗣听得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来。
  
  “所以……父亲是为了救我,才……”良久,承嗣才喃喃道。
  
  “是,也不是。”李瞻明抚摸着镜面,“我也是为了镜吾。他当了二百年的囚徒,该回家了。”
  
  “那现在……我们该去哪里?”
  
  李瞻明沉默了。他救回了儿子,改变了过去。可接下来呢?如果承嗣活着回到济南,会不会引发更大的变故?历史会如何修正这个错误?
  
  “我们不能回济南。”他最终说,“从现在起,李承嗣已经战死了。你是另一个人,我也是。”
  
  “那我们去哪?”
  
  李瞻明看向山洞外。天快亮了,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鸟鸣,清脆悦耳。
  
  “南方。”他说,“我们去南京。那里还有几个老朋友,或许能帮忙。”
  
  五
  
  三年后,甲申年三月十九。
  
  南京鸡鸣寺的钟声在暮色中响起,一声声,沉重而缓慢。李瞻明坐在寺后的竹林里,面前摆着一盘残棋。他对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石凳,一盅冷茶。
  
  承嗣从外面匆匆走来,面色凝重。
  
  “父亲,北京的消息。”他递上一封信。
  
  李瞻明没有接:“说吧。”
  
  “三月十九,闯贼破北京。皇上……皇上在煤山自缢殉国了。”
  
  竹林里寂静无声。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断续的钟声。李瞻明端起那盅冷茶,抿了一口,茶已经苦得发涩。
  
  “知道了。”
  
  “还有……”承嗣迟疑了一下,“今天早上,有人送来这个。”
  
  他递上一个锦盒。李瞻明打开,里面是半面铜镜——镜吾那半面。镜子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八个字:
  
  “镜已全,人当归。珍重。”
  
  李瞻明拿起铜镜,又取出自己这半面。两半镜子放在一起,严丝合缝。但这次,镜背的螭纹没有游动,宝珠也没有发光。它们就是两面普通的铜镜,除了裂纹,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他回去了。”李瞻明轻声说。
  
  “谁?”
  
  “镜吾。”李瞻明将两半镜子小心地收好,“他回到永乐十八年,改变了过去。所以这面镜子,也就失去了神力。”
  
  “那历史……”
  
  “历史已经改变了。”李瞻明站起身,望向北方,“但改变的不是结局,而是过程。大明还是亡了,崇祯还是死了。改变的,只是一些人的命运。”
  
  比如承嗣。比如镜吾。比如他自己。
  
  “那我们……”
  
  “我们活着。”李瞻明打断儿子的话,“这就够了。”
  
  暮色四合。竹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石桌上的棋局隐入黑暗,分不清黑白。远处,鸡鸣寺的晚钟又响了,这次是七七四十九下,超度亡魂。
  
  李瞻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国子监贡生时,在一本野史里读到的一句话:
  
  “历史如镜,照见的是我们想看见的,和不想看见的。而真正的勇敢,是在破碎的镜中,看见完整的自己。”
  
  他做到了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儿子还活着,就在身边。这就够了。
  
  风起了,竹叶哗哗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李瞻明拢了拢衣襟,对承嗣说:
  
  “走吧,该回去了。你娘做了你爱吃的腌笃鲜,再晚,汤就凉了。”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渐浓的夜色。竹林的幽深处,有萤火虫亮起,一点,两点,像不眠的眼睛,注视着这人世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陈黄皮叶红鱼 黎明之剑 韩三千苏迎夏全文免费阅读 云若月楚玄辰 麻衣神婿 武炼巅峰 史上最强炼气期 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