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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录》

  《铜镜录》 (第1/2页)
  
  一、园中骸
  
  崇祯十四年冬,洛阳城西李氏废园。
  
  残月如钩时,李翁自昏寐中苏醒。腐草之气裹挟地窖湿冷,自口鼻侵入肺腑。他欲起身,脊骨却发出朽木折断之声——原是左肋三根肋骨已断,随呼吸刺入脾脏,每喘必带血沫。
  
  “翌午始昏醒…”他喃喃原诗首句,枯唇开裂。
  
  确已翌午。昨日申时,他被家丁自祠堂拖出,棍棒如雨落。六十老躯,经此荼毒,竟未当场毙命,亦是奇事。此刻仰卧枯井之侧,但见头顶老槐枝桠如鬼爪,三两寒鸦栖于其上,赤睛下瞰,似待飨宴。
  
  “在上为鸟鸢食…”李翁苦笑,血自嘴角蜿蜒而下,在霜地上开出墨色梅花。
  
  他尝试挪动右臂,肘关节“咔”地轻响,皮肉与冻结的锦衣剥离,发出裂帛之声。这身云纹绸衫,乃去岁六十寿辰时,独子李慕远自苏州购回。其时父子对酌,慕远指天上圆月:“父亲康健如松柏,儿愿再孝六十载。”言犹在耳,今已人鬼殊途。
  
  “在下为蝼蚁食。”李翁续完下句,忽闻窸窣声自身下来。侧目视之,但见冻土裂缝中,蚁军成列,循血气而至,已攀上他垂落的手指。为首兵蚁触须探探,竟沿指甲钻入甲缝,噬啃那早已无觉的死肉。
  
  “园静风寒泣李翁。”他续吟第三句,喉中哽咽化作实体的痛——喉骨亦裂,每发声如刀割。
  
  园静极。自三日前慕远暴卒,这五进大宅便成人间鬼域。妻妾卷细软星夜遁逃,宗亲闭门谢客,唯余他这老朽,在祠堂守着一具发黑尸身,直至昨日被诬“毒杀亲子”,乱棍逐出。
  
  风自月洞门穿过,摇动廊庑下残破灯笼。烛火早灭,绵纸上游鱼莲花图样,在月光下泛着尸衣般的青白。李翁忽见灯笼影中,似有人形佝偂而立。他眨去眼中血污,那影又不见了。
  
  “赢体皮开引蜂蜇。”他吟第四句时,真见有蜂。
  
  冬月何来蜂?李翁疑是幻觉,却见一只肥硕土蜂,竟自他胸腔衣裂处钻出,振翅声嗡嗡如念经。细看那蜂腹鼓胀,沾满蜜色黏液——不,那是他体内脓血,在严寒中凝作琥珀状。蜂饮人脓,奇也。然更奇者,那蜂不飞走,反绕他面庞三匝,落于鼻尖,竟以口器蘸他眉心血,在霜地画起图案来。
  
  李翁竭力昂首,见蜂以血画出的,是一面铜镜轮廓。镜缘蟠螭纹,中央有裂,裂纹走势,竟似洛阳城街巷图。
  
  “弱躯颅裂破青铜。”诗应验了。他颅骨确有裂伤,在后脑,棍棒所致。但“破青铜”三字,非指头颅,而应此镜。
  
  蜂画毕,坠地而亡,六足蜷缩如握拳。李翁怔怔望着那血镜图,忽觉怀中有一硬物发烫。探手入怀——触到一冰冷圆器,边缘刺手,正是铜镜。
  
  此镜何来?他竟全无记忆。
  
  二、镜中魅
  
  铜镜径约五寸,背铸夔凤纹,绿锈斑驳,然中心一处光可鉴人,似常被摩挲。李翁欲举起观照,右臂却如灌铅。只得侧身,就着月光瞥向镜面。
  
  镜中非他形容枯槁之相,而是一间刑房。
  
  刑房狭小,只一窗,窗外梅枝横斜。房梁悬铁钩,钩下跪一人,散发覆面,囚衣血迹已作紫黑。狱卒二人,一持火钳,一捧盐瓮,皆背对镜面。有一华服官员坐于交椅,手托一镜——正是此镜。
  
  诡异处在于,官员手中镜内,又映出一景:似是书房,有青衣文士伏案而眠,案上宣纸墨迹未干。镜中镜,景中景,无穷嵌套。
  
  李翁欲细看,镜面忽起涟漪,景物模糊。再清晰时,镜中已是另一番天地:似在战场,尸横遍野,夕阳如血。一少年将军拄剑而立,铠甲破碎,面有箭创。将军手中,竟也握此镜。
  
  镜中将军忽抬首,目光如电,直射镜外。李翁大骇,几欲弃镜,却见将军唇动,似在言语。细辨口型,说的是:“三百年矣,君始来乎?”
  
  “蹙眉摸颊呲酸鼻。”李翁不自觉摸向自己脸颊。触手处,皮肤竟光滑紧致,皱纹全无。急揽镜再看——镜中人已非老翁,而是个面色苍白的少年,约莫弱冠,眉间有痣,与他年轻时无异。
  
  不,有异。这少年眼神沧桑,如古井,倒映着数百年的月光。
  
  “伸手扶墙悲耳聋。”他续吟下句,真伸手扶向身侧井栏。触手冰凉,耳中却忽闻人声鼎沸。有马蹄声、嘶杀声、钟鼓声、市井叫卖声…层层叠叠,如潮水涌来。最清晰者,是一女子哭泣,哀婉凄切,反复唤着:“慕远…慕远…”
  
  正是亡子之名。
  
  李翁(或曰少年)猛然回首。但见园中景物大变:枯井变作青石井栏,井畔梅树花开如雪;残破游廊朱漆崭新,檐下灯笼尽数点亮,烛火温暖;更奇者,那槐树上寒鸦,竟化作数只画眉,啼声清越。
  
  游廊深处,有二人影相携而来。前头是个垂髫小童,着水绿袄子,蹦跳如雀。后头跟着青年文士,青衫玉冠,手持书卷,口中念道:“…在上为鸟鸢食,在下为蝼蚁食。此庄子语也,吾儿可知其意?”
  
  小童回头,月光正照其面——粉雕玉琢,眉心一点朱砂痣,正是李慕远五岁时的模样。
  
  “父亲,”小童声音清脆,“庄子是说,人死之后,葬于山则喂鸟鸢,埋于地则饲蝼蚁,不若顺应自然,不厚葬,不悲恸,可是?”
  
  青年微笑颔首,眉眼温柔。李翁如遭雷击——那青年容貌,竟与他镜中所见少年一般无二,正是他三十岁时模样。
  
  “慕远!”李翁嘶喊,喉中腥甜。
  
  那对父子却似未闻,自顾自走过月洞门,消失在西厢转角。李翁挣扎欲追,左腿剧痛——腿骨亦折,只能拖行。所过之处,霜地留下长长血痕,蜿蜒如蛇。
  
  至西厢窗下,闻室内有笑语。舔破窗纸窥视,但见烛光融融,那“青年李翁”正教小慕远习字。慕远握笔不稳,污了宣纸,青年不怒反笑,以袖拭儿面颊墨迹。少妇自内室出,藕荷色襦裙,云髻斜簪玉簪,正是亡妻陈氏年轻时模样。她捧来姜茶,三人围坐,慕远忽指窗外:“爹爹,外头有个老爷爷在看我们。”
  
  一家三口齐向窗望来。李翁急避,背贴粉墙,心跳如鼓。良久,再窥时,室内已空无一人,只余烛火摇曳,将灭未灭。
  
  “久坐垂头泪沾膝。”他瘫坐窗下,泪如雨下,浸湿膝头破袍。泪水中,镜面又现奇景:这次是祠堂,他本人跪在蒲团上,面前棺材未盖,慕远尸身平静如眠。他伸手为子整理衣襟,触手冰凉。忽有家丁破门而入,为首者乃堂弟李茂,指他大骂:“老贼!毒杀亲子,谋夺家产,天地不容!”棍棒落下时,他抱子尸不放…
  
  “非我!非我所为!”李翁对镜嘶吼。
  
  镜面涟漪又起,景象变幻:此次是深夜书房,烛下,慕远正展信阅读,面色渐青,忽捂腹倒地,七窍流血。窗外有一黑影闪过,身形瘦高,似曾相识…
  
  “默嗟对月抚孤桐。”最后一句诗吟出时,李翁忽觉怀中铜镜烫如烙铁。急取出,见镜背夔凤纹竟在游动,绿锈剥落,露出底下金光。那些纹路重组,化作篆文八字:
  
  “崇祯癸未,甲申轮回,镜破之日,冤雪之时。”
  
  崇祯癸未,即今年。甲申乃明年。轮回何意?镜破…他蓦然想起颅后伤处,以手探之,血已凝痂。指尖沿裂缝摸索,觉颅骨裂纹走向,竟与镜中血图一模一样——洛阳街巷图,中心正是此园位置。
  
  月已西斜,东方微白。李翁握镜之手剧颤,镜面映出他面容,却在少年与老翁间变幻不定。最后定格的,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约莫四十,面白微须,眼角有疤,眸中杀气凛然。
  
  此何人?
  
  三、轮回案
  
  晨光初露时,有人入园。
  
  是个跛足更夫,姓赵,每日五更途经后巷,皆闻园中异响。今日斗胆推门,见井畔血泊中卧一老者,气息奄奄,怀中紧抱一镜。
  
  “李老爷?”赵更夫识得他,月前还赏过自己酒钱。急上前探鼻,尚有游丝。欲背之求医,却闻李翁喉中咯咯作响,目眦欲裂,手指东方。
  
  “镜…慕远…毒…”
  
  赵更夫会意:“老爷是说,少爷冤情,与镜有关?”
  
  李翁颔首,勉力举镜。镜面朝东,初阳照射,竟反射出奇景:光影投于粉墙,现出活动人形,演出一段哑剧:
  
  先见一商人模样的中年,于暗室中交予小婢一纸包,小婢颤抖接过。次见小婢潜入书房,将纸包中粉撒入茶壶。再见慕远饮茶暴毙。最后见那商人冷笑,脸在光影中渐清——正是镜中那疤面人。
  
  “此乃真凶?”赵更夫骇然。
  
  李翁摇头,手指镜背。赵更夫翻转铜镜,见背铭八字,不解:“崇祯癸未,不就是今年?甲申轮回…”
  
  话音未落,园门外人声嘈杂。李茂率众家丁闯入,见李翁未死,面色微变,随即冷笑:“老贼命硬。来人,将这弑子恶徒绑送官府!”
  
  赵更夫急拦:“二爷,其中恐有冤情!此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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