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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录》

  《铜镜录》 (第2/2页)
  
  “镜?”李茂瞥见铜镜,眼中贪光一闪,劈手夺过,“罪证当归宗祠!”揣入怀中,喝令绑人。
  
  李翁被拖行时,目眦尽裂,死死盯着李茂怀中镜。镜缘自衣缝露出,在晨光中一闪。
  
  四、青铜破
  
  县衙公堂,县令王庸高坐。此公素有糊涂之名,最厌繁琐案件。惊堂木一拍:“李翁,你毒杀亲子,人证物证俱在,还不画押?”
  
  所谓人证,是慕远贴身小婢秋月,战战兢兢指认:“老爷…老爷那日命奴婢在少爷茶中下药…”所谓物证,是自李翁书房搜出的砒霜半包。
  
  李翁伏地,嘶声辩驳:“秋月!我父子待你不薄,为何诬陷?”
  
  秋月垂首啜泣,不敢对视。旁听席中,李茂嘴角微翘。
  
  王县令正欲用刑,忽有衙役急报:“大人,衙外有游方道士求见,说有关键物证呈上。”
  
  “道士?”
  
  话音未落,一道人已飘然而入。青袍破履,背负长剑,面如冠玉,目似寒星。手中托一木匣,向县令稽首:“贫道玄真,昨夜于李园外拾得此匣,内藏密信,关乎人命,特来呈报。”
  
  开匣,内有一信并一账册。信乃慕远笔迹,写道:“父亲亲启:儿近日疑盐务账目有亏,暗查之,发现堂叔李茂勾结盐枭,私贩官盐,账册藏于祠堂第三楹东侧砖下…”账册所载,果是李茂数年走私明细,数额巨大。
  
  满堂哗然。李茂色变,强辩:“伪造!定是伪造!”
  
  玄真微笑,自袖中取出一物:“真假易辨。贫道偶得此镜,可映往事,请大人一观。”
  
  正是那面铜镜。
  
  王县令好奇,接镜观照,初时茫然,继而面色大变,手抖如筛。旁人不知,镜中所现,竟是王县令本人:昨夜收受李茂贿赂黄金百两,允诺今日定案。行贿场景,纤毫毕现。
  
  “妖…妖镜!”王县令掷镜于地。
  
  铜镜触石,铮然有声,竟未破碎,反弹起三尺,镜面朝上。此时天窗日光直射镜面,折射于堂前白壁,光影又现哑剧:
  
  此次场景,是李茂与那疤面商人密谋。商人道:“李慕远查账已深,不可留。然其父在,家产难夺。不如一石二鸟,毒杀其子,嫁祸其父。”李茂沉吟:“砒霜易查…”商人笑:“吾有西域奇药‘百日醉’,服之如急症暴卒,银针试不出。更妙者,此药有一特性:若遇青铜寒气,尸身伤口会渗绿液。李翁不是有面家传铜镜么?放他怀中,官府验尸时…”
  
  光影至此,满堂死寂。李茂瘫软在地。
  
  王县令面如死灰,猛拍惊堂木:“来人!开棺验尸!”
  
  五、百年因
  
  慕远棺重启。仵作验视,果见指甲缝渗绿液。以银针探喉,针色不变。有老仵作恍然:“昔年听师父言,西域有奇毒‘百日醉’,特性正如此!”
  
  李茂枷锁加身,仍嘶吼:“妖道妖镜!不可信!”
  
  玄真拾镜,拂拭尘埃,忽对李翁道:“施主可知此镜来历?”
  
  李翁茫然。
  
  “此镜名‘轮回’,铸于崇祯元年,距今恰三百载。”玄真声朗朗,“崇祯癸未,即铸镜后十三年,洛阳有巨贾周氏,子被毒杀,妻悬梁,家产尽归其弟。周氏怀镜鸣冤,镜显凶案真相,其弟伏法。然周氏悲恸过度,抱镜投井而亡,镜不知所踪。”
  
  “甲申年,李自成破洛阳,此镜重现,落于一守城将军手。将军照镜,见自己前世竟是那周氏,杀其弟者,竟是今生副将——前世乃其弟同谋。将军设计擒副将,副将招供。然当夜营变,将军与副将同归于尽,镜又失。”
  
  “此后每百年,此镜现世一次,必伴冤案,必映前世因果。崇祯癸未至康熙癸未,再至乾隆癸未,今又至崇祯年号之癸未,恰是第四度轮回。”
  
  玄真目视李翁:“周氏、将军、乾隆年间的秀才,及今之阁下,乃同一魂魄,四世轮回,皆遭至亲背叛、丧子之痛。此镜每次现世,皆为助你破案,然你前三次,皆在沉冤得雪后悲恸自尽,是以轮回不绝。”
  
  李翁如听天书,颤声问:“道长远来,就为告知此事?”
  
  “非也。”玄真摇头,“贫道乃镜灵第三世所化。乾隆癸未,我为苏州秀才,蒙冤下狱,得镜雪冤。出狱后,我本欲毁此不祥之物,却于镜中见前两世因果,知此乃我自身业障。遂出家修道,百年修行,今世特来,欲了此段公案。”
  
  他举镜向天:“镜啊镜,你记恩怨三百年,今日当释然了。”
  
  话音落,镜面忽发清光,光影再投于壁。此次景象宏大,四世轮回交错呈现:周氏投井、将军战死、秀才病故、李翁遭杖…最后,四世影像重合,化为一缕青烟,烟中有人形跪拜,消散于虚空。
  
  “此乃镜中执念,今已超度。”玄真言罢,铜镜“喀”轻响,镜面裂纹蔓延,如蛛网密布。
  
  便在此刻,李翁忽觉天旋地转,前世记忆汹涌而来:
  
  他看见自己作为周氏,抱着幼子尸体痛哭;作为将军,在城头手刃副将;作为秀才,在狱中血书诉状…三世悲欢,爱恨情仇,刹那贯透今生魂魄。
  
  “原来如此…”李翁老泪纵横,“原来慕远他…”
  
  镜中光影未散,最后现出一景:慕远魂魄飘然而立,微笑作揖:“父亲,儿此生短促,然父子情深,已足慰藉。前世儿为周氏时,三岁夭折,未及孝养;为将军时,战死沙场,未及送终;为秀才时,早逝,累父白头。唯此生得父亲疼爱廿五载,足矣。愿父亲释怀,勿再自苦。”
  
  言罢,魂魄化光,投向西方。
  
  铜镜“砰”然碎裂,片片落地,每一碎片皆映着李翁泪流满面的脸。
  
  六、人间世
  
  案结。李茂问斩,王县令革职。秋月道出实情:李茂挟其父母相逼,不得已从之。李翁念其年幼,不究。
  
  家园重归,然人丁寥落。李翁独坐祠堂,对慕远牌位,终日不语。赵更夫常来探望,带些吃食,说些街巷新闻。玄真临行前,留一药方:“此方调养,可续十年寿。十年后,施主当无疾而终,再入轮回。愿来世,得解脱。”
  
  李翁服药,伤渐愈。某日整理遗物,于慕远书房暗格,发现未寄出家书数封。其一写道:“父亲大人膝下:儿查账目,知堂叔不轨。然念其乃祖父养子,愿给自新之机,已约谈数次。倘儿有不测,必非父亲所为,望官府深查…”
  
  读至此,李翁泪湿信纸。
  
  又翻出一卷画轴,展开,是父子春日放纸鸢图。慕远题字:“愿父如长线,儿如纸鸢,天涯海角,一线相牵。”笔迹犹新。
  
  李翁抱画泣不成声。哭罢,卷画入袖,蹒跚出户。
  
  时值腊月,洛阳大雪。李翁行至城外乱葬岗,于慕远坟前焚画。纸灰如黑蝶,飞入漫天风雪。
  
  “我儿,为父明白了。”他轻声说,“你每一世早夭,皆因我执念太深,累你魂魄不得超脱,反复入我门下为子,受这离别之苦。此世,为父当放手。”
  
  言罢,自怀中取出一物——竟是铜镜碎片最大的一片,边缘锋利。以碎片划破指尖,血滴于坟土:“以血为誓,断此轮回。愿我儿来世,生于寻常人家,父慈子孝,平安终老。”
  
  血渗入土,雪忽骤停。云破处,一缕日光,正照坟头。
  
  三月后,李翁散尽家财,半捐善堂,半赠远亲。自身只留薄田数亩,茅屋三间,课村童读书。有慕名求镜者,答曰:“镜已碎,执念已消。”问前世因果,笑而不语。
  
  唯每年清明,携酒至慕远坟前,独坐半日。某年,见坟侧新生一株小松,亭亭如盖,似少年挺拔。李翁抚松轻笑:“可是我儿来看为父了?”
  
  松针簌簌,如作人语。
  
  尾声
  
  十年后,李翁无疾而终。临终前夜,梦慕远来迎,青年如玉,携手行于云间。醒后,唤村童取纸笔,书偈曰:
  
  “三百年间梦一场,铜镜几度照离殇。
  
  此身已作沾泥絮,不向春风怨夜长。”
  
  书罢,掷笔而笑,盍然长逝。
  
  村民葬之于慕远墓侧。下葬时,有双鹤盘桓不去。村中老人言,曾见李翁于镜片中发现最后密语,乃慕远绝笔:“父亲,倘有来生,愿为檐下雀,朝夕鸣窗前,唤父醒来,不必父子,只作比邻。”
  
  而那片最大的铜镜碎片,随葬棺中。有人说,入殓时,见碎片映着李翁遗容,竟如少年安睡。
  
  跋:本文以李翁一日一夜之遭遇,贯穿三世百年轮回。铜镜为眼,照见恩怨执着;诗谶为骨,撑起宿命框架。破案雪冤是表,破解执念是里;父子情深是形,解脱轮回是质。文言白话相济,虚实交替,以志怪之笔,写人间至情。镜碎时,执念散;泪尽处,新生始。此谓:有情皆孽,无人不苦,破得心狱,方是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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