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柏辞》 (第2/2页)
“愚蠢!”番僧挥袖驱烟,但陈拙已借烟雾冲向洞口。两名术士拦截,他挥出三十年未用的佩刀——刀仍未出鞘,但裹挟着山石之力,一击震退二人。
跃出山洞的刹那,番僧念动咒语,陈拙怀中玉琮剧震,几乎脱手。他咬破舌尖,喷一口血在玉琮上——这是壁画中记载的“血祭破邪”,本为禁忌之法,但生死关头顾不得了。
玉琮吸了血,光芒转为赤金,竟反制了番僧的咒语。番僧闷哼倒退,陈拙趁机纵身跃下山涧,落入深潭。
冰冷潭水中,他感到玉琮在发烫。两滴液体在琮中疯狂旋转,释放出无数画面:他看见番僧的真实身份——竟是海外某国的国师,该国苦于岛小灾多,欲夺九琮逆天改命,将灾祸转嫁中原。看见朝中有人与番僧勾结,欲借“祭天”之名,实为助番僧取琮。看见若九琮落入其手,中原将有大疫,十室九空……
陈拙浮出水面,躺在岸边喘息。夜幕降临,星河璀璨。他握紧玉琮,忽然大笑,笑出泪来。
“恰似秦皇吞宇宙,恍疑汉帝耀丰功。”他念出这句诗。千古帝王,谁不想永镇江山?秦始皇寻鼎,汉武帝求仙,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而这九琮,这所谓的“镇国神器”,实是祸根,诱人做出以血祭天的恶行,还美其名曰“为国为民”。
他决定不再一味躲避。要反守为攻,主动集齐九琮——不是为了拥有,而是为了毁灭。
此后三年,陈拙的足迹踏遍五岳四渎。他登华山,于鹞子翻身处取赤玉琮;下太湖,在湖底古城寻得白玉琮;赴南海,于珊瑚礁丛找到紫玉琮……每一处都有守护者,或是番僧同党,或是被琮中戾气所化的精怪,或是贪图神器的江湖人。他一一战而胜之,不是靠武力,而是靠对“道”的领悟。
玉琮教会他一件事:这九琮本质是“放大器”,能放大持有者的心性。心怀贪念者持之,必被反噬;心怀天下者持之,方能驾驭。而他,一个守陵老卒,所求无非是终结这场千年诅咒。
每收服一枚玉琮,青玉琮中的液体就多一滴,九色渐全。他的容貌也在变化,不是变老,而是回归年轻——五十余岁的老兵,渐渐变回三十许人。他知道,这是玉琮在消耗他的本源,待九琮齐聚之日,或许就是他身死之时。
但他无悔。
最后一枚玉琮在黄河源,星宿海。那是大业十年的冬天,陈拙踏雪而至。番僧与朝中逆党早已在此等候,布下天罗地网。番僧冷笑:“守陵人,你终究来了。交出八琮,我可让你死得痛快。”
陈拙摇头,取出青玉琮。琮中八色液体流转,如一道小小的彩虹。“你可知,为何先帝要藏琮于陵?”
番僧一怔。
“因为他看透了。”陈拙缓缓道,“这九琮非镇国神器,而是试心石。千古以来,无数帝王将相为它痴狂,却不知真正的国运,不在神器,而在民心。你们想集齐九琮,逆转国运,可曾问过天下苍生,愿不愿以血肉为祭?”
番僧大笑:“迂腐!成大事者,岂能拘泥小节?今日九琮必归于我!”
他挥手,数百死士涌上。陈拙却不抵挡,只将青玉琮高举向天。琮中八滴液体飞出,在空中化作八道虚影——正是前八处地脉的龙气。与此同时,星宿海中飞起第九道虚影,那是最后的黄玉琮所化。
九道虚影在空中交汇,化作一条九色光龙。
番僧狂喜,念咒欲收光龙。但光龙一个摆尾,将他震飞十丈。番僧吐血,不可置信:“为何……我修持邪法六十载,竟不能……”
“你修的是邪法,御的是戾气。”陈拙平静道,“而这九琮经我三年淬炼,戾气已化,所余唯天地正气。正气,岂是邪法可驭?”
他张开双臂,光龙长吟,投入他怀中。不是进入玉琮,而是进入他体内。陈拙感到四肢百骸如被重塑,无数画面涌入脑海:他看见大禹治水时,万民荷锸的场面;看见秦始皇统一文字,天下书同文的壮举;看见先帝深夜批阅奏折,为旱灾减税而愁白的头发……
原来,真正的“镇国神器”,从来不是玉琮,而是这千年来一代代人的努力、智慧与仁心。
九琮在他怀中化为齑粉。风一吹,粉末飞向九州大地。说来也奇,粉末所落之处,干裂的土地渗出清泉,枯黄的禾苗返青,病者咳出黑血后竟康复如初。
番僧呆坐雪中,满头黑发瞬间变白,容颜枯槁如百岁老人。他的邪法根基,随玉琮的毁灭而消散了。
陈拙转身下山,走了三步,一口血喷在雪地上,艳如红梅。他感到生命在飞速流逝,但心中平静。走到山腰时,他回头望去,星宿海在夕阳下金光粼粼,恍若九天星河落入人间。
“人间佳偶圆嘉愿,野壑幽霾复翠空。”他轻吟此句,忽然懂了:佳偶未必是男女之情,也可以是人与天道的契合;幽霾散尽,翠空复现,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他继续下山,脚步渐缓。视线开始模糊时,他看见山脚下有个身影——是个女子,着素衣,撑一把油纸伞,在雪中等他。
“你……”他怔住。那女子的面容,竟与地宫壁画中,那个回头望来的工匠有九分相似。
女子微笑,眼中含泪:“三百年了,我终于等到有人能终结这诅咒。”
“你是……”
“徐福之女,徐清。父亲东渡前,将我一缕魂魄封于主琮,嘱我待有缘人。这三百年,我看着无数人争夺玉琮,有人用它求长生,有人用它谋权势,唯你……用它来终结这一切。”
陈拙苦笑:“我只是个守陵人。”
“守陵人守的,从来不是陵墓。”徐清扶住他,“而是人心中的道。”
陈拙感到最后一点力气在流逝。他望向终南山方向,恍惚看见皇陵前的柏树,秋去春来,又发新枝。碧玉竹丛返青了,莲池又开花了,那些他守了三十年的草木,都在焕发生机。
“送我回皇陵吧。”他说,“我想看看……那些柏树。”
徐清点头,挥手招来一片云。两人乘云而起,向南飞去。途中,陈看见大地回春,旱魃退去,农夫在田间欢笑,孩童在村口嬉戏。这才是真正的“野壑幽霾复翠空”。
回到终南山时,已是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皇陵神道上,陈拙从云头走下,变回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兵模样——不,比之前更老,白发苍苍,步履蹒跚。
营房里,同僚们刚起床,看见他,惊呼:“老陈?这三年来你去哪了?我们都当你死在外头了!”
陈拙笑笑:“回了趟老家。”
他照常巡陵,走到那片碧玉竹丛前。竹子真的返青了,在晨风中沙沙作响。莲池里,竟有一支早荷绽开花苞。他坐在池边,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是个平凡的老兵,无儿无女,守了半辈子陵。
但他不悔。
徐清的身影在阳光下渐渐淡去。她完成了使命,该归于天地了。消散前,她轻声说:“谢谢你,守陵人。父亲若知今日,必欣慰。”
陈拙点头,目送她化作一阵清风,吹过竹林,吹皱池水,吹向广袤山河。
他取出那卷竹简,放在池边石上,压了块石头。然后缓缓起身,最后一次走过神道,抚摸那些柏树粗糙的树皮。
“以后,就交给你们了。”他对柏树说。
回到营房,他换了身干净戍衣,躺在床上。同僚叫他吃饭,他说累了,想歇会儿。
这一歇,就再没醒来。
兵营上报“老卒陈拙,无疾而终”。按例,守陵兵卒葬于陵西乱葬岗。下葬那日,忽然来了个陌生女子,素衣白花,在坟前放了一枝新采的莲花。有兵卒觉得她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女子走后,坟头忽然长出一株柏树苗,见风就长,三日便成合抱大树,四季常青。更奇的是,树下常有清泉涌出,早时不竭,涝时不溢,附近乡民取水治病,多有灵验,称之为“守陵柏”。
而那卷竹简,被一个游方道士取走。道士阅后,长叹三声,将竹简焚于泰山之巅。有樵夫见火光中飞出九只青鸟,各衔一段竹简,飞向九州四方。
此后三百年,中原再无大旱大疫。有方士说,是九琮余泽仍在;有儒生说,是天道轮回,仁政所致;乡野传说,是有个守陵老兵,以命破了千年诅咒。
真伪已不可考。
只知每年霜降,终南山皇陵的那株“守陵柏”下,总会凝出九滴露水,晨光一照,泛着九色彩光,如一道小小的彩虹。
而那首无名诗,却在兵卒间口耳相传:
“秋叶青黄缀霜露,日昏云镜影飞鸿……”
传到最后,有人加了两句:
“老兵不识安邦策,只守青山万古松。”
陈拙若知,大概会笑吧。
他守的,从来不是陵,不是琮,而是心里那点“道”——朴素如清晨的霜露,干净如终南山的雪,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