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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树辞》

  《云树辞》 (第1/2页)
  
  一、夜雨
  
  靖康七年秋,汴京已陷三载。淮水以南,一夜风雨摧尽临安城外十里丹枫。
  
  沈青崖推开竹扉时,檐下积水正滴穿石臼,声声如更漏。他抬眼望了望铅灰天色,想起昨夜梦中那句“一夜风雨一夜秋”,心头骤然收紧。三十年前,师父在终南山石壁上刻下这四句偈子时,他尚不解其中机锋。而今烽火连天,方知“百年争斗百年休”六字,字字淌血。
  
  “先生。”书童捧着一方紫檀木匣立在阶下,衣摆已湿透,“秦府又遣人来了。”
  
  匣中并无书信,只静静卧着一枚虎符,半枚玉玦。青崖拈起玉玦,触手生温——正是当年他与秦砚之在岳麓书院折断为誓的那半枚。那时他还是国子监最年轻的博士,秦砚之也不过是个布衣举人。二人月下对酌,曾说好他日若得志,定要革除积弊,还天下清平。
  
  谁料三十年后,秦砚之已是权倾朝野的枢密使,而他沈青崖,却成了隐居苕溪的“疯先生”。
  
  “来人可曾留话?”
  
  “只说…秦相请先生念及旧谊,莫再推辞。”
  
  青崖将玉玦收入袖中,目光落在院角那株被风雨打折的腊梅上。去岁此时,秦砚之亲赴苕溪,邀他出山主持新政。二人对坐整整一夜,从三皇五帝说到熙宁变法,从青苗法说到方田均税。说到最后,秦砚之拂袖而起:“青崖!你满腹经纶,难道真要埋没在这荒山野水之间?”
  
  “埋没?”青崖当时只是笑,指着窗外夜雾中若隐若现的远山,“你看那山,千年万年立在那里。可曾见它说过一句‘埋没’?”
  
  如今想来,那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说话。
  
  雨势渐收时,青崖已行至溪畔。水面涨了三尺,将往日垂钓的青石都吞没了。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眼神——那老道在终南山巅坐了三日三夜,最后只说:“青崖,你命中有三劫。第一劫在朝堂,第二劫在江湖,第三劫…”话未说完,已含笑羽化。
  
  第一劫应在了七年前的“元祐党争”。他因一篇《盐政疏》得罪了宰执,被贬琼州。途中遇匪,是秦砚之派亲兵星夜驰援,才保住性命。那时他以为,这大约便是“生死之交”了。
  
  水面上漂来几片枫叶,殷红如血。青崖俯身拾起一片,叶脉间竟有字迹——是以银针细细刺出的蝇头小楷:
  
  “月下夜深云树低,花前竹细蹙风漪。谦谦君子尚容有,碌碌宵徒趋履危。”
  
  他的手微微一颤。
  
  这四句诗,是他去年重阳独登孤山时信口吟的。当时四下无人,唯明月松涛相伴。如今却出现在这风雨之后的枫叶上…
  
  “先生好雅兴。”身后忽然有人说话,声音温润如玉。
  
  青崖没有回头。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三十年来,这声音曾在岳麓书院的银杏树下与他论道,曾在汴京酒肆的烛光里与他纵歌,也曾在那场改变一切的大火中,对他嘶吼:“沈青崖!你今日若走出这道门,你我便恩断义绝!”
  
  “秦相亲自来访,沈某有失远迎。”青崖缓缓转身。
  
  秦砚之撑着一柄二十四骨的油纸伞,着一身月白常服,立在十步外的老柳下。岁月在他鬓角染了霜,却未曾折损那双凤目里的锋芒。他看起来依然像三十年前那个“临安第一公子”,只是腰间那柄先帝御赐的龙泉剑,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我来送请柬。”秦砚之从袖中取出一封泥金帖子,“三日后,宫中夜宴。官家要见你。”
  
  “若我不去呢?”
  
  “那这半枚玉玦,”秦砚之的目光落在他袖口,“便真的只能随我入土了。”
  
  四目相对,溪水在二人之间滔滔东去。许久,青崖忽然笑了:“砚之,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在岳麓山上说的话么?”
  
  “你说要效法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秦砚之也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我说,那也得先站到能‘忧’的位置上。”
  
  “所以你就站到了今天这个位置?”青崖的声音很轻,却让秦砚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雨完全停了。云破处,漏下一缕夕阳,恰好照在二人之间的水面上,粼粼如碎金。
  
  “青崖,”秦砚之向前一步,伞沿的水珠串串滴落,“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我在这个位置上,至少还能保住江南半壁。若换了那些只知求和纳贡的庸碌之辈…”
  
  “于是你就主战?”青崖打断他,“于是你就力劝官家北伐,结果呢?张浚兵败符离,二十万将士埋骨淮北——秦砚之,他们的血,可曾夜夜入你梦中?”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刺进秦砚之胸口。他脸色霎时白了,握伞的手背青筋暴起。有那么一瞬,青崖以为他要拔剑。
  
  但他终究没有。
  
  “你果然…还是知道了。”秦砚之闭上眼,又睁开时,眸中竟有水光一闪而过,“可青崖,若重来一次,我依然会劝战。苟安江南,不过慢性毒发。北伐尚有生机,哪怕…哪怕要踏着尸山血海。”
  
  “好一个‘尸山血海’。”青崖仰天长笑,笑声在空山间回荡,凄怆如孤鸿,“秦相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沈某一介草民,胸无大志,只愿明朝醒来,还能在这溪边钓一尾鲈鱼,看一日云卷云舒。”
  
  他从袖中取出那半枚玉玦,轻轻放在岸边青石上。
  
  “此物,原物奉还。”
  
  秦砚之盯着那玉玦,仿佛盯着一条毒蛇。许久,他弯腰拾起,握在掌心。温润的玉石,此刻竟烫得灼人。
  
  “你会来的。”他转身离去,月白衣袂在暮色中渐行渐远,“三日后酉时,我在南薰门等你。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青崖没有回答。他俯身,从水中又捞起一片枫叶。这一片上,银针刺的是另一行字:
  
  “是非缠,莫由头。但愿明朝有自由。”
  
  二、宫宴
  
  三日后的临安城,华灯初上。
  
  沈青崖一袭青衫,跟在秦砚之身后穿过重重宫门。所经之处,禁军无声行礼,宫女低头退避。这寂静中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今夜宴设澄碧堂,赴宴者不过十人。”秦砚之低声道,脚步未停,“除了官家与你我,还有史相、韩太尉、张枢密,以及…金国使臣完颜宗贤。”
  
  青崖脚步微顿。
  
  “怕了?”
  
  “只是没想到,”青崖淡淡道,“秦相主战之声言犹在耳,这边厢已在与金使把酒言欢了。”
  
  秦砚之忽然停步,转身盯着他,目光如刀:“沈青崖,你当真以为,我是那种为求权位不择手段之人?”
  
  “我不知道。”青崖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三十年不见,我早已不识秦相了。”
  
  澄碧堂内,果然只设一席。主位上坐着当今天子——一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的年轻人,虽只二十六岁,却已有五十岁的暮气。见他二人进来,只略抬了抬眼皮。
  
  其余几人纷纷起身。史弥远笑得一团和气,韩侂胄虎目含威,张俊则低头把玩酒杯。最引人注目的是客位上那个虬髯大汉,着女真服饰,正旁若无人地撕扯一只羊腿——正是金国四太子完颜宗贤。
  
  “沈先生,久仰。”史弥远率先开口,举杯示意,“听闻先生隐居苕溪,著书立说,不知可有新作?”
  
  “山野之人,胡乱涂鸦罢了。”
  
  “先生过谦了。”年轻的皇帝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秦相多次向朕举荐,说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话中有话。青崖躬身:“陛下谬赞。”
  
  宴过三巡,气氛依旧凝滞。直到完颜宗贤将酒杯重重一放,声如洪钟:“南朝皇帝!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大金皇帝有旨:若要议和,需岁币增至五十万,绢三十万匹。此外…”他斜睨了一眼秦砚之,“需将力主北伐的秦相,交由我大金处置。”
  
  满座皆静。
  
  烛火噼啪声中,青崖看见秦砚之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但那张脸上,却依然挂着从容的笑。
  
  “四太子说笑了。”秦砚之缓缓起身,走到堂中,“我大宋虽然新败,然江南千里沃野,百万带甲之士犹在。今日议和,是体恤民生,非不能战也。”
  
  “好一个‘非不能战’!”完颜宗贤大笑,“秦相可知,我大金铁骑已陈兵淮北?只要我一声令下,三日便可渡江!”
  
  “那四太子可知,”秦砚之的声音陡然转冷,“你此刻身在临安,若我有心,你走不出这澄碧堂?”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声。窗纸上,霎时映出无数持戈身影。
  
  完颜宗贤脸色一变,手按刀柄。史弥远慌忙打圆场:“二位!二位!万事好商量…”
  
  一直沉默的皇帝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内侍忙上前伺候,却被他挥手屏退。
  
  “秦卿,”皇帝喘息稍定,目光却锐利如针,“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秦砚之撩袍跪地:“臣有三策。上策:整军备战,联合西夏、大理,三年后挥师北伐。中策:以战促和,岁币可增,但不得超过二十万,且不称臣、不割地。下策…”他顿了顿,“杀臣,以臣首级换十年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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