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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树辞》

  《云树辞》 (第2/2页)
  
  满堂死寂。烛火跳动,将每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扭曲变形。
  
  “不可!”韩侂胄拍案而起,“秦相乃国之柱石,岂可...”
  
  “韩太尉。”秦砚之转头看他,目光平静,“若我一人之死,可换江南十年休养生息,可换数十万将士免于战火,可换千万百姓安居乐业——秦某何惜此头?”
  
  青崖手中的酒杯,轻轻一颤。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夜。那时他们还是少年,躺在书院屋顶看星星。秦砚之忽然说:“青崖,若有一日,需要我以命换天下太平,我会换。”
  
  “那若是需要你背负千古骂名呢?”
  
  “也换。”
  
  原来,他从未变过。
  
  “沈先生。”皇帝忽然看向青崖,“你以为,秦相这三策,该选哪一策?”
  
  所有目光瞬间聚集在他身上。青崖缓缓起身,走到秦砚之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陛下,草民以为,三策皆不可取。”
  
  “哦?”
  
  “上策看似慷慨,然朝廷党争不断,军备废弛,三年之期,不过画饼充饥。中策看似务实,然金人贪得无厌,今日二十万,明日便要四十万,终至民穷财尽。下策…”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秦砚之,“更是荒谬。杀忠臣以求和,自毁长城,古往今来,未有如此而能久安者。”
  
  “那先生的意思是?”
  
  “草民有一问,想请教完颜太子。”青崖转向金使,“敢问太子,金国连年征战,国库可还充盈?将士可还愿战?北方蒙古崛起,铁木真一统草原,可会对大金构成威胁?”
  
  完颜宗贤脸色骤变。
  
  “看来草民猜对了。”青崖微微一笑,“既如此,何不各退一步?大宋岁币不增,但可开放榷场,与金国互市。金国得茶叶、丝绸、瓷器,大宋得马匹、毛皮。至于北伐之言,五年内不再提起。五年后,再看天下大势——如何?”
  
  澄碧堂内,只闻呼吸声。
  
  许久,完颜宗贤忽然仰天大笑:“好!好个沈青崖!难怪秦相力荐于你!”他举杯一饮而尽,“此议,本太子可代大金皇帝应允。但有一条:沈先生需出使大金,与我朝详议细则。”
  
  “不可!”秦砚之猛然起身,“青崖他…”
  
  “我去。”青崖平静地打断他。
  
  四目相对。秦砚之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担忧,还有一丝…深深的悲恸。
  
  “但草民有个条件。”青崖继续道,“议和期间,秦相需告病归隐。待我归来,他再复职。”
  
  “为何?”皇帝皱眉。
  
  “因为,”青崖一字一句道,“金人恨秦相入骨。有他在朝一日,和议必难持久。而草民一介布衣,无足轻重,正是最适合的使者。”
  
  秦砚之死死盯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青崖看得懂,那双凤目里写满了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此时站出来?
  
  为什么要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肩上?
  
  为什么要…替他赴死?
  
  三、别离
  
  出使定在十日后。
  
  这十天里,临安城发生了三件大事:一是秦砚之“突发恶疾”,上表请辞,皇帝“再三挽留”后准奏;二是沈青崖被特赐同进士出身,授礼部侍郎、枢密副使,充国信使;三是完颜宗贤先行北归,临行前与沈青崖密谈整夜,无人知他们说了什么。
  
  第九日黄昏,青崖独自登上临安城墙。
  
  残阳如血,将这座不夜城染成金红。远处宫阙连绵,近处街市喧嚣,秦淮河上已有点点灯火。这就是他用一生守护的江南,这就是无数人争夺不休的锦绣江山。
  
  “果然在这里。”
  
  青崖没有回头。能在这个时候找到他的,只有一个人。
  
  秦砚之与他并肩而立,一袭白衣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卸去官袍的他,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临安第一公子”。
  
  “记得吗?三十年前,我们也曾这样站在汴京城头。”秦砚之轻声说,“那时你指着万家灯火说:有朝一日,定要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太平日子。”
  
  “记得。”青崖微笑,“那时你笑我痴人说梦。”
  
  “不,我从未笑你。”秦砚之转头看他,目光温柔而哀伤,“我只是害怕。害怕这梦太美,美到让人愿意付出一切去追寻,哪怕最后…粉身碎骨。”
  
  暮色渐浓,城楼上的风越来越冷。秦砚之解下自己的狐裘,披在青崖肩上。
  
  “此去北国,千里冰封。你身子一向畏寒…”
  
  “砚之,”青崖忽然打断他,“你可知,我为何一定要去?”
  
  秦砚之沉默。
  
  “因为这局棋,总要有人来破。”青崖望向北方,目光悠远,“你主战,史弥公主和,韩侂胄主守——你们三人僵持不下,大宋便永无宁日。如今你暂退,史、韩二人必起争端。而我此去,若能带回五年和约,便是为这僵局撕开一道口子。”
  
  “可你会死。”秦砚之的声音在颤抖,“金人恨我,更恨我大宋使者。此去凶多吉少,你…”
  
  “谁说我一定会死?”青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秦砚之从未见过的狡黠,“还记得那片枫叶上的诗么?‘但愿明朝有自由’——若我此去,能换来五年太平,换来大宋喘息之机,换来你…重振朝纲的时间,那便是我的‘自由’。”
  
  秦砚之浑身一震。
  
  原来,青崖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并非真病,知道他暗中布置,知道他从未放弃北伐之志。这盘棋,他们竟不约而同想到了一处——以退为进,以守为攻。
  
  “可为什么是你?”秦砚之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这骂名,这风险,本都该我来担!你明明可以继续在苕溪做个逍遥隐士,为什么…”
  
  “因为你比我更懂治国。”青崖平静地看着他,“砚之,你是天生的宰辅之才。这乱世,需要一把快刀,斩断一切荆棘。而我…只是一味药,治标不治本。”
  
  “可你这味药,”秦砚之的声音哽咽了,“会要了我的命。”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星辰渐次亮起,在深蓝天幕上冷冷闪烁。
  
  “砚之,”青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手稿,“这是我这些年在苕溪写的一点心得。关于农田水利,关于漕运盐政,关于兵制改革…都在这里了。若我回不来,你…”
  
  “你会回来。”秦砚之接过手稿,紧紧按在胸口,像在按住一颗跳动的心,“沈青崖,你听着:五年。我给你五年时间。五年后,若你不归,我便亲率大军北伐,踏平金国,接你回家。”
  
  “哪怕…我已经死了?”
  
  “哪怕你死了,”秦砚之的眼中燃起两簇火焰,那火焰如此炽烈,几乎要将这夜色点燃,“我也要找到你的尸骨,带你回江南,葬在苕溪之畔,让你日日看那云卷云舒。”
  
  青崖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好,一言为定。”
  
  四、尾声
  
  靖康十年春,宋金达成“临安之盟”:宋岁币增至三十万,开榷场五处,双方罢兵五年。金国遣返靖康之变时掳走的宗室十七人,宋朝则送沈青崖等三十名官员入金为“文化交流使”。
  
  出使前夜,沈青崖在驿馆收到一个锦盒。盒中无他,唯有一枝新折的梅花,以及那枚完整的玉玦——断痕处,已用金丝细细镶好。
  
  盒底压着一张字条,是秦砚之的笔迹:
  
  “一夜风雨一夜秋,百年争斗百年休。是非缠,莫由头,但愿明朝有自由。”
  
  后面添了一句:
  
  “待君归时,共醉三万场。”
  
  车马北去那日,临安城万人空巷。沈青崖一袭青衫,端坐车中,始终未曾回头。
  
  人群里,一个戴斗笠的白衣人,目送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直到暮色四合,方转身离去。有眼尖的人看见,那人的眼角,在夕阳下闪着一点水光。
  
  是年秋,秦砚之“病愈”复出,任参知政事。次年,史弥远罢相,韩侂胄出镇淮南。秦砚之独掌朝纲,力行新政,史称“乾淳之治”。
  
  而北去的使者,再无音讯。
  
  只有每年枫红时节,秦砚之的书房里,总会多出一枚写着诗的枫叶。字迹各异,内容不同,但最后一句,永远都是:
  
  “但愿明朝有自由。”
  
  有人说,那是沈青崖从北国捎回的消息。也有人说,那只是秦相思念故人,自己写的。
  
  真相如何,无人知晓。
  
  唯有无心人记得,每年腊月廿三——沈青崖出使那日,秦相总会独自登上临安城楼,向北眺望。风雪满襟,一站便是整夜。
  
  有老宫人说,曾听见他在城楼上低声吟诵什么,断断续续的,像是:
  
  “…月下夜深云树低,花前竹细蹙风漪。谦谦君子尚容有,碌碌宵徒趋履危…”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沉默如这漫漫长夜,永无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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