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风卷残云 (第1/2页)
三月十八，子时，南京。
秦淮河上的画舫大多已歇，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夜色中摇曳。南京守备太监卢九德的私宅外，三十名精壮家丁挎刀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寂静的街道。
宅内密室，卢九德正在换上一身黑色劲装。铜镜中映出一张因兴奋而略显扭曲的脸——今夜过后，他就是拥立新君的从龙功臣，权势将远超魏忠贤当年。
“干爹，都准备好了。”一个年轻太监躬身入内，正是南京京营指挥使杨雄，“世子那边，守备太监赵德已经调开卫兵，子时三刻，可在后花园接应。”
卢九德系紧腰带：“京营那边呢？”
“三千精兵已秘密集结在太平门外，只等干爹信号。”
“好！”卢九德眼中闪过厉色，“告诉弟兄们，今夜行事，贵在神速。接到世子后，立即出城，沿江而下。凤阳那边，顾阁老已安排妥当。”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贴身软甲，袖中短弩，腰间匕首。正要出门，心腹太监忽然踉跄闯入，脸色惨白如纸：“公、公公！不好了！京营……京营被围了！”
“什么？”卢九德一把揪住心腹衣领，“说清楚！”
“锦衣卫……骆养性亲自带人，五千锦衣卫缇骑，把太平门外的营地围得水泄不通！杨指挥使刚出府门，就被……就被拿下了！”
卢九德脑中轰然一声，踉跄后退两步。不可能！计划如此周密，锦衣卫怎么会知道？而且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快！从密道走！”他立即反应过来，冲向书房书架后的暗门。
但暗门刚打开，一股浓烟就涌了进来，伴随着刺鼻的硫磺味。外面传来喊声：“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被包围！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卢九德咬牙，从袖中掏出短弩，对准暗门。但下一秒，暗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数名锦衣卫鱼贯而入，手中强弩全部对准了他。
“卢公公，别来无恙。”骆养性最后一个走进来，黑色飞鱼服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这么晚了，是要去哪儿啊？”
卢九德脸色变幻，最终颓然放下短弩：“骆指挥使……咱家认栽。但咱家想知道，是谁出卖了我们？”
骆养性微微一笑：“卢公公以为，江南十二家大商户，真的都跟你一条心？”
如遭雷击。卢九德瞬间明白了——那三家告病的商户！徐家、沈家、张家！他们反水了！
“带走！”骆养性挥手，“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
几乎同一时间，镇江金山寺。
顾秉谦还在禅房中踱步，等待南京的消息。吴昌时在一旁劝道：“阁老莫急，子时三刻动手，现在才子时初……”
话音未落，寺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撞门声、呵斥声、兵刃交击声！
“不好！”顾秉谦脸色剧变，“快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禅房门被踹开，数十名锦衣卫冲入，为首的是刘宗周。
“顾阁老，久违了。”刘宗周神色平静，“深夜不眠，是在等南京的消息吗？”
顾秉谦强作镇定：“刘大人这是何意？老夫在此静修，何劳大人深夜造访？”
“静修？”刘宗周冷笑，从怀中取出一份盟约，“那这份《拥立福王世子檄文》草案，也是顾阁老‘静修’时写的？”
顾秉谦看到那份盟约，最后一丝侥幸破灭。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带走。”刘宗周不再多言，“连夜押送进京。告诉沿途州县，这是谋逆钦犯，若有闪失，唯他们是问！”
三月十九，黎明，平壤。
李自成一觉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临时征用的民宅里，身上盖着厚实的毛毯。阳光从窗棂透入，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味道。
“将军醒了？”亲兵端来热水，“孙大人吩咐，让您多休息。您身上有七处伤，虽不致命，但失血过多。”
李自成挣扎着坐起，左臂、右肋、大腿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他想起昨日之战，最后是王二把他从尸体堆里背出来的。
“战果清点了吗？”
“清了。”亲兵神色黯然，“咱们八百人，阵亡三百七十二人，伤二百八十五人。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一百五十人。”
李自成沉默。一千精骑，千里奔袭，最后只剩这点人。但他不后悔——平壤守住了，这就值了。
“建州军呢？”
“遗尸三千七百余具，被俘九百。多尔衮率残部北逃，孙大人已派骑兵追击。”亲兵顿了顿，“还有……朝廷的封赏到了。”
“封赏？”
“是京师的八百里加急。”亲兵捧来圣旨，“皇上封您为靖北伯，授辽东提督，节制辽南、朝鲜军务！”
李自成愣住了。伯爷？提督？这……这是做梦吗？他一个驿卒出身、当过流寇的人，能封伯？
他颤着手接过圣旨，反复看了三遍，才确认是真的。那一刻，这个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将军，眼眶红了。
“传令下去……”他声音沙哑，“所有阵亡兄弟，按三倍抚恤发放。活着的，每人赏银二十两。受伤的，额外加十两。”
“可……可咱们没那么多银子……”
“从我俸禄里扣！”李自成斩钉截铁，“不够的，我去找皇上要！这些兄弟跟我出生入死，我不能亏待他们！”
亲兵哽咽：“是！”
这时，孙元化推门而入，见李自成醒了，松了口气：“李将军，感觉如何？”
“死不了。”李自成咧嘴一笑，“孙大人，平壤现在怎么样？”
“城墙在抢修，百姓在清理战场。”孙元化坐下，神色疲惫但眼中带光，“朝鲜国王李倧派来使臣，说要亲自来平壤犒军。另外，毛总兵那边也有消息了。”
“毛文龙？”
“荷兰舰队突然撤走了。”孙元化道，“据哨探，是对马海峡那边出了事——郑芝龙的舰队到了，截了荷兰的补给船队。荷兰人怕后路被断，匆忙回援。”
李自成一拍大腿：“好！郑芝龙干得漂亮！”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孙元化冷静分析，“荷兰人吃了亏，必会报复。而且建州虽败，主力尚存。我估计，最多一个月，皇太极就会发动新一轮攻势。”
“那就让他来！”李自成眼中闪过战意，“平壤这一仗，让咱们摸清了建州的底。下次，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亲兵进来禀报：“将军，朝鲜百姓……来送东西了。”
李自成和孙元化走出门，被眼前景象震撼了。
街道上，密密麻麻站满了朝鲜百姓。他们捧着米袋、菜篮、鸡蛋、布匹，甚至有人牵着羊、抱着鸡。见到李自成出来，百姓们纷纷跪下，用生硬的汉语高呼：“谢将军救命之恩！”
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上前，将一篮子煮熟的鸡蛋塞到李自成手中，老泪纵横：“将军……吃……吃饱了，打建州……”
李自成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也鼻头发酸。他接过鸡蛋，高举过头，对百姓们深深一躬：“父老乡亲们！平壤是大明的藩属，也是我李自成的兄弟！从今往后，只要我李自成一口气在，建州鞑子就别想踏进平壤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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