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4章有时候真相不如不知道 (第2/2页)
沈清鸢愣住了。
楼望和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们之前在楼家古籍库里找到的那些残卷,里面提到过“寻龙秘纹”的来历——是上古玉族用血写成的。不是颜料,是血。每一道秘纹,都是一个玉族人的命。弥勒玉佛里刻的那些秘纹,密密麻麻,少说有几千道。
“如果每一道秘纹都是一条命,”楼望和慢慢说,“那这尊玉佛——”
“是一个墓。”秦九真替他说完了,“这尊玉佛,是上古玉族全族的墓碑。”
没人说话了。蜡烛又烧完了一根。周管家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蜡烛,看见三个人的脸色,手里的蜡烛差点掉地上。他在楼家待了四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原石赌垮了,被人围门要债了,天灾人祸了——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不是惨,是沉。沉得让一根蜡烛都点不亮。
周管家把蜡烛点上,轻声说了句“少爷,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楼望和抬眼看他。“我刚才在外面,听到夜先生说那个殉葬坑——我想起一件事。”周管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有一次喝醉了,跟我说过。他说楼家的祖先,也是挖玉的。不是卖玉,是挖。在滇西老坑挖了几百年。后来忽然不挖了。举族迁到东南亚,从挖玉改行卖玉。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想想——是不是老太爷的祖先,也挖到过那个坑?”
楼望和闭上眼睛。原来如此。他总觉得透玉瞳在滇西老坑里会自己亮起来,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是因为他祖上就是挖龙渊的人。他的眼睛,是用祖先的恐惧磨出来的。楼家祖先看见了殉葬坑,吓得举族跑路,再也不敢碰矿坑一下。但他们跑得了人,跑不了眼睛。那种恐惧刻进了血脉里,一代一代传下来,最后在他身上变成了透玉瞳。
夜更深了。
沈清鸢把弥勒玉佛重新戴回脖子上。玉佛贴上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佛心里苏醒。她没有告诉楼望和。
秦九真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九月的桂花,开得正盛,一树金黄,风一吹簌簌往下落。他忽然想起玉麒麟跟他说过的一句话:“龙渊玉母的能量,是双向的。它能生万物,也能灭万物。关键在于——谁来掌控。”
他当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不是谁来掌控玉母。是玉母在选人。所有被玉母选中的人,都会找到龙渊。然后死在龙渊里。楼望和的祖先是,沈清鸢的祖先是,夜沧澜的父亲也是。
这不是寻宝。这是献祭。
“所以——”秦九真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来,“我们还要找龙渊吗?”
楼望和沉默了很久。他面前放着那块灰黑色的石头。他伸手摸着粗糙的石皮,慢慢地说:“夜沧澜的父亲在骨头刻了‘不要找龙渊’。但他的骨头,被人挖出来,当成宝贝一样供奉。沈清鸢的父亲也死在那个坑里。她的玉佛,是几千条人命刻的墓碑。楼家的祖先跑了。跑了三百年,跑不掉。我生下来就有透玉瞳——这双眼睛,就是来找龙渊的。”
他抬起头,看着秦九真。
“不是我要找龙渊。是龙渊在找我。从来都是这样。龙渊玉母——选上谁,谁就跑不掉。你可以不找它,但它早晚会找上门。夜沧澜的父亲跑了三十年,最后还不是死在那个坑里?”
沈清鸢忽然站起来。她走到铁箱子前面,看着那块石头,说:“如果它一定要找上门——不如我们先去。”
楼望和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决心。是那种“既然逃不掉,那就面对面”的决心。
他忽然笑了。
“古龙先生说过一句话,”他说,“‘一个人若是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他往往会做出别人意想不到的事来’。”
“什么意思?”秦九真问。
“意思就是——”楼望和站起来,“夜沧澜现在一定在清理门户。等他清理完了,他会比我们更急。龙渊玉母知道他。他又去过昆仑玉墟。夜沧澜,就是玉母选上的最后一个人。”
“所以他才会来找你,”沈清鸢恍然大悟,“他不是来求你看石头——他是来确认,你是不是也被选中了。”
楼望和点头。“他一看见我的透玉瞳,就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被选中的人。他松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口气。松了一口气,是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扛。提了一口气,是因为——选中的人越多,死的人越多。”
东方渐渐泛白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晨光里绿得发亮。花瓣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像是铺了一地碎金子。周管家在院子里扫花,扫得很慢——老胳膊老腿,弯不下腰了。但他还在扫。四十年来,每天天亮他都在这院子里扫花。楼望和小时候问过他:“周叔,花落在地上也挺好看的,为什么要扫?”周管家说:“花落在地上是好看。但花会烂。烂了,就会生虫。虫会咬树根。好看的东西,不一定就是好东西。”
这么多年,楼望和第一次真正听懂这句话。龙渊玉母,大概也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东西。但好看的东西,不一定就是好东西。
早饭后,夜沧澜的人送来了一封信。信封是黑色的,没有署名,只写了四个字——“清理干净”。
秦九真看完把信放在桌上。“他真快。一夜之间,八个老部下,全被他清了。能活着走出黑石盟的,一个都没有。夜沧澜这小子,发起狠来真不是人。”
沈清鸢接过信看了一眼,又问:“他有没有说要我们做什么?”
“没说。不过他还送来一样东西。”秦九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截指骨。指骨上刻着一道秘纹。和弥勒玉佛里刻的,一模一样。
“龙渊的真正入口。”楼望和接过来,透玉瞳一扫,“是活的。这道秘纹,刚刻上去不久。”
“什么意思?”
“意思是,殉葬坑里的东西,在三年前那帮人进去的时候,醒了。这道秘纹,是它刻的。它知道我们要来。”
太阳升起来了。金光照进大厅,照在那块帝王绿上。绿光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苏醒。楼望和忽然想起修复帝王绿时发现的那道内绺——不是天然的,是被某种力量震出来的。
此刻那道内绺,正在自己愈合。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地,合拢。
像是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