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渴望长高的意志 (第2/2页)
她回过头。
陈志远站在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两人之间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和一棵正在落叶的法国梧桐。
陈志远微微欠身。然后他开口了,用的日语。
“大小姐下次来的时候,桂花恐怕已经谢了。”他的语尾带着一丝遗憾的笑意,“不过梧桐叶应该正黄。”
皋月的眼睛弯了一下。
“那我带相机来拍。”
她弯腰坐进车里。藤田刚将车门合上,绕到副驾驶位置。
皇冠的引擎声低沉地滚动起来,车身缓缓动起来。
陈志远站在台阶上,目送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停车场,左转汇入马路,消失在梧桐树荫的尽头。
刘副主任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身侧。
“老陈。”刘副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这个结果……日方怎么突然松口了?昨天还咬着一万八不放,今天直接跳到两万五开盘。”
陈志远将视线从马路尽头收回来。
“想通了呗。”他转过身,拍了拍刘副主任的肩膀,“日本人做生意,第一天试探底线,第二天才亮真牌。昨天那个一万八,本来就是虚的。”
刘副主任“嗯”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他的眉心还是拧着一道浅纹。
“那个'优先磋商权'——”
“回头再说。”陈志远已经转身往楼里走了,“我下午要给市里写报告。”
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声音清脆而均匀。
刘副主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优先磋商权。
这四个字写进合同附件的时候,刘副主任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说不上来。
……
下午两点。
皋月没有回酒店。
丰田皇冠沿着中山东一路向北行驶。左侧是一排殖民时期留下的欧式建筑——花岗岩立面、巴洛克穹顶、科林斯柱头——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沉默而庄重。右侧是黄浦江的防汛墙,灰色的混凝土墙体上爬满了水渍的痕迹。
“停一下。”
皋月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藤田刚将车停在路边。皋月推开车门,踩着那双棕色芭蕾鞋走上人行道。
外滩。
下午的江风比早晨大了一些,带着黄浦江那种泥腥气和柴油味。防汛墙的顶部是一条宽约两米的步道,水泥栏杆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
皋月走到栏杆边,双手搭在水泥面上。
江面很宽。灰绿色的水体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几艘驳船拖着黑烟从下游方向缓缓驶来。
她的视线越过江面,落在对岸。
浦东。
此刻的浦东陆家嘴,是一片低矮的灰色剪影。几排两三层的砖瓦房挤在一起,屋顶的石棉瓦在阳光下反射出暗淡的白光。两根工厂烟囱竖在天际线上,其中一根正在冒烟——灰白色的烟柱被风吹散,融进同样灰白的天空里,分不清边界。
一座吊臂锈迹斑斑的塔吊孤零零地立在江边,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铁鸟。
东方明珠尚未在这片滩涂上落下一枚基钉。
金茂大厦那极具现代感的层叠塔身还远在十年后的图纸里。
至于那柄刺入云层、宛如开瓶器般的环球金融中心,更是连影子都无处可寻。
在1990年的秋风里,皆是一片荒凉的虚无。
皋月的手指在水泥栏杆上收紧了一下。
她看着对岸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前世。纽约飞浦东的红眼航班。凌晨五点降落,出租车沿着世纪大道向陆家嘴方向驶去。
车窗外,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在晨曦中一栋接一栋地亮起来,像一排被依次点燃的巨型火柴。四百九十二米的环球金融中心顶部那个梯形风洞,框住了一小块正在变蓝的天空。
那是二〇〇八年。距离现在,十八年后。
而此刻,那片土地上只有棚户、烟囱、和一只生锈的塔吊。
远藤站在她身后半步,他的视线顺着皋月的目光方向看过去。
“远藤。”
“在。”
“你觉得对面那片地,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
远藤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认真地看了看对岸——低矮的屋顶、稀疏的树冠、偶尔露出的一截砖墙。然后他将视线收回,目光落在脚下防汛墙的水泥面上。
“按照目前的开发速度和资金投入规模……”他的语速很慢,措辞谨慎,“十年后,应该能建成一个中等规模的商务区。或许会有几栋十层左右的办公楼。当然,前提是如果浦东开发办的招商进展顺利的话。”
皋月摇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但很确定。
“不。”
她的声音被江风削薄了一层,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十年后,对面会站着全华国……不,全亚洲最密集的摩天大楼群。”
远藤推眼镜的手停在镜框边缘。
“其中最高的那栋,会超过四百米。”
“它将是这个国家野心的具象化。远藤,你无法阻挡一种渴望长高的意志。”
“那是这十几亿人的共同意志。”
远藤的手从眼镜上缓缓放下来。他转过头,看向皋月的侧脸。
江风将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珍珠发夹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表情很平静。瞳孔里映着对岸那片灰色的天际线,但目光的焦点似乎穿透了那些低矮的屋顶,落在了更远的——或者说更后面的——某个时间点上。
她没有在开玩笑。
远藤跟随皋月的时间足够长。他知道这位大小姐说出口的每一个判断,从来没有落空过。从广场协议到黑色星期一,从消费税到泡沫破裂——每一次,她的预言都像是从未来寄回来的信。
但四百米。
十年。
远藤将这两个数字吞进喉咙里,没有追问。
皋月将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拍了拍掌心沾到的水泥灰。她转身往回走,芭蕾鞋踩在步道的水泥面上,声音很轻。
经过一栋外滩建筑时,她停下脚步。
那是一栋四层的新古典主义建筑。花岗岩基座,爱奥尼亚柱式,门楣上方的三角楣饰里雕着一只展翅的鹰——翅膀的边缘已经被风化侵蚀得模糊了,但轮廓依然威严。
皋月仰着头,看了那只石鹰两秒。
“这栋楼,三十年代是汇丰银行的上海分行。”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当时整个苏伊士运河以东最气派的金融建筑。”
她将视线从门楣上收回来,落在紧闭的铁栅门上。门后的大厅里隐约可见大理石地面和铜质吊灯的轮廓,但灯没有亮,整栋楼笼在一种沉睡的暗色里。
“再过几年,外资银行就会重新回到这条街上。”
她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届时每一栋楼的租金,都会是天价。”
远藤将这句话记在脑子里。
他没有掏出笔记本。
有些话,不适合留下纸面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