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往昔旧忆,记忆里的蹊跷 (第1/2页)
沈梁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变回了生前的模样。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斯斯文文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清秀和干净。
然后沈梁发现,血肉模糊的无垢居然还被他像八爪鱼一样死死抱着,他的脸上突然一窘。
沈梁赶紧手忙脚乱地松开无垢,不住地道歉。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冒犯了冒犯了。”
“对不起,小师傅,我真是太失礼了。”
冤死的恶念还在沈梁体内深处挣扎,像一头被锁住的困兽,嘶吼着,咆哮着,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沈梁能感觉到那股怨气还在,它并没有消失,只是被规则之力强行压了下去,压进了灵识最深处,一时半会儿翻不出什么浪花。
但那些记忆还在。
被东家打断双腿的记忆,被推进洪水里的记忆,在水里挣扎时看到岸上那张笑脸的记忆。
怨毒的情绪一阵阵涌来,又不断被玄度鬼府的规则压下,沈梁的意识一阵清晰一阵朦胧,他感觉自己在怨毒和平静的交替中,快要发疯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佛音。
清明悦耳,像山涧的清泉,叮叮咚咚地流淌,又像春日的微风,轻轻拂过脸庞。
佛音梵唱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沈梁愣了一下,抬起头。
无垢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口诵清心咒。
他的嘴唇在动,金色的梵文从他唇间飞出,一个接一个,在半空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那些梵文绕着沈梁飞舞,有的落在他肩膀上,有的停在他头顶上,有的钻进了他的眉心。
沈梁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他能感觉到,那些梵文在梳理他的灵识,把他的记忆一段一段地翻开,把那些覆盖在记忆表面的怨毒和恨意一点一点擦掉,露出底下原本的模样。
无垢的背上,那朵血肉莲花又盛开了。
八片花瓣从脊椎骨两侧展开,花瓣的末端,伸出了无数根细如发丝的血肉触须。
触须慢慢伸向沈梁,一根接一根地刺入了他的身体,刺入了他的识海,刺入了那些被怨气浸透的记忆深处。
触须开始吮吸。
阵阵佛音之中,沈梁只觉得脑子里越来越清明。
那些一直缠绕着他的声音,水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岸上的笑声,全都慢慢变小了,变远了,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棉布裹住了,听不太真切。
一些很遥远很遥远的记忆似乎突然开始复苏。
那些记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来了,久到他以为它们早就消失了。
但此刻,在佛音的牵引下,它们像水底的泡泡一样,一个个浮了上来。
沈梁低头看向水面。
浑浊的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清澈了,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他的脸。
清秀文静,眉眼柔和,带着一点书卷气。
沈梁,南唐国临安县人,家中独子,父亲早亡,母亲靠给人洗衣裳把他拉扯大。
他自幼聪明,读书过目不忘,先生说他将来一定能中举,光宗耀祖。
但家里太穷了,供不起他读书。
十六岁那年,他辍了学,托人介绍,进了县城最大的米行做学徒。
米行老板姓周,人称周员外,四十多岁,圆脸,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善。
沈梁刚去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周员外也没嫌弃他,让账房先生手把手教他认秤、记账、辨米。
账房先生姓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脾气不太好,但对沈梁还不错。
沈梁干活勤快,脑子也灵,不到半年就学会了所有的活计。
周员外很满意,给他涨了工钱,还让他住进了米行后面的小屋里,省得每天来回跑。
沈梁高兴坏了,写信告诉母亲,说自己遇到好人了,让母亲不用担心。
那几年,是他这辈子最舒心的日子。
每天早上起来,先把米行里里外外打扫一遍,然后打开门板,等着客人上门。
周员外人缘好,生意也好,来买米的人络绎不绝。
沈梁嘴甜,见谁都叫叔叫婶,称完米还帮人家送到门口,街坊邻居都喜欢他。
逢年过节,周员外还会给伙计们发红包,请他们下馆子。
沈梁每次都会把省下来的工钱寄回家,自己只留一点点零花。
他想攒够了钱,把家里的老房子翻修一下,再给母亲请个大夫看看腿。
母亲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他心疼。
他还想着,等再干几年,攒够了本钱,自己也开一间小铺子,不用多大,能养活母亲就行。
那时候的他,觉得日子是有盼头的,他相信,只要自己肯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后来吴账房告老还乡,周员外就让沈梁接了账房先生的差事。
沈梁受宠若惊,干活更卖力了。
他把米行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明明白白,连周员外都说,沈梁是他见过最靠谱的账房先生。
那几年,米行的生意越做越大,周员外赚了不少钱,对沈梁也更好了。
逢人就夸,说沈梁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干将,是他的左膀右臂。
沈梁听了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遇到贵人了。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再干几年,攒够了钱,就给母亲在县城里买间小院子,把她接过来住。
县城里有大夫,看病方便,也不用一个人住在乡下孤零零的。
他想得美美的,觉得日子会一直这么好下去。
然后洪水来了。
那年夏天,南唐神女没有如约降下福泽,她不知为何,好像突然消失了,水土开始失调,暴雨下了一个月没停。
江河决堤,洪水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冲进了县城。
庄稼全淹了,房屋倒塌了大半,无数人流离失所。
周员外的米行地势高,没被淹,但城里的百姓没了收成,米价飞涨。
周员外把米行的门板卸了,只留一个小窗口,限量卖米。
一斗米,往常只要几十文,那段时间涨到了几百文,还在往上涨。
有人买不起米,饿得面黄肌瘦,跪在米行门口求周员外行行好,便宜点卖。
周员外笑眯眯地说,没办法啊,进货也贵,总不能赔本卖吧。
沈梁看着那些饿得走不动路的老人和孩子,心里难受极了。
他去找周员外,说要不咱们降降价吧,哪怕不赚钱,也别让乡亲们饿死。
周员外没说话,笑眯眯地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你还年轻,不懂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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